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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鬼画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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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一整晚都静静地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楚栖竹对他说的“缺个哥哥吗”以及当时的画面。他有些恨伊兰纱夫人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等楚栖竹说完那句话而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来——真会挑时间。他心里除却上回在城堡里留下的阴影,对伊兰纱夫人的印象更不好了几分。不过,一想到明天他就能把那老女人的城堡给一锅端了,他还是比较兴奋的。
夜晚又下了雪,叶霜没有把窗帘拉上,屋里关着灯,窗外飘飘摇摇的雪花就砸在窗子上,细小的声音有些吵吵嚷嚷。楚栖竹的窗子就在对面,只是叶霜不知道。此刻楚栖竹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子前,一身柔软的睡袍,目光却盯着对面那扇窗。
翌日雪停。
队伍是分散着出发的,楚栖竹把叶霜带在身边,生怕他做出什么太过激的事情。但他这点想法完全多虑了,叶霜今早儿起来就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儿,叶霜又很喜欢楚栖竹,自然是要跟在他身边的。
楚栖竹临走前让医生给叶霜检查了身体,在医生说过并无大碍之后便随手塞给叶霜两小瓶药叫他随身带着。
叶霜心满意足地望着那两瓶药发呆。
走在前面发现叶霜没跟上来的楚栖竹一望身侧,又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叶霜这小子正盯着自己给他那两瓶药发呆。他在心里不免得失笑,但面子上的严肃仍是要做足的。
“看傻了吗?”楚栖竹远远地朝他喊道,“还不跟上。”
远处的叶霜急切地“嗯”了几声,就慌忙把药瓶揣进兜里,匆匆忙忙地朝楚栖竹跑过去。
楚栖竹看他那滑稽样,觉得这只猫儿是越发可爱了。
城堡外的树林。
叶霜觉得少了点什么,扭头问楚栖竹:“伽冽呢?”
楚栖竹想起那天从海里捞上来的伽冽楚楚可怜地抱住他的大腿,凄苦地向他哀嚎自己快被冻成冰块了,就大发慈悲地给他放了几天假。但在叶霜面前,他可不能这么说,太损威严,于是就说:“执行旁的任务去了。”
“旁的任务?”叶霜一时没想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应该和将军一块儿执行的这件吗?
楚栖竹正色道:“自然还有比现在这件更重要的任务。”
今天的事儿还得交给贺昀深去干,而他也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就连对叶霜说的二十个人,有十八个都被他丢在城郊的大路上,勒令不许靠近。
楚栖竹道:“今天伊兰纱不在这,所以拿下这座城堡相当简单。”
到时候贺昀深会以客人的身份请求进入,若是不允,那么他则可以派几个人悄悄潜伏,待证据到手之后便攻城而入。毕竟这座城堡并不是伊兰纱夫人名下的,所以她并没有绝对的归属权。
如此,打掉了伊兰纱夫人,顺便可以将这座城堡的城主——基诺伯爵砍下一双手臂。
楚栖竹带着叶霜坐在树上。他一身古典的西装显得十分突兀,但好在和叶霜一身紫色的便装相比,还是略显逊色了几分。楚栖竹打量了他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紫色适合你。”
叶霜信以为真,把他的屁话奉为金科玉律:“我知道了,将军。”他说的认真,楚栖竹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先是有些满意,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叶霜穿昨天那身白色也好看的紧,于是又道:“事实上,像你这样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叶霜听见楚栖竹夸自己,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还是有些得意。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去了。
叶霜一眼就认出,那带队的人,正是那时不时来重刑监狱看他一眼,然后又把他丢回去的男人。
他不免得有些牙痒痒。
……要不然,干脆全炸了吧?
楚栖竹指着贺昀深:“你应该认识吧?”
叶霜点头,楚栖竹又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出手的。”
叶霜想了想:“他们这么没本事儿的吗?”
楚栖竹看着面前的小孩,有一种“话堵在喉咙里但就是说不出口”的感觉。他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抠出一句像叶霜这个年纪爱听的话:“英雄总是最后出场。”
叶霜深以为然地郑重点头。
楚栖竹把头扭过去,堪堪忍住住笑容。
另一边贺昀深朝着城堡上喊道:“我打猎路过此地,来讨口水喝。”
叶霜听见这话不免得笑了笑。这地儿里城里可远着,正常出来打猎难道不应该带上足够的水吗?
但城堡里的主事却是个善意且信主的苍老女人,听贺昀深这么一说,自然是心里一软,便要放他们一行人进来,但有个侍女及时拦住她道:“管家不知道他的底细,到时候要是夫人问责,可有想好后果?”
主事道:“那你们便拿着木桶打上烧好的热水给他们送出去吧。”
那侍女称是,边走着边为主事关上了门。
昏暗的房间内,虔诚的主事双手合十。
“又不让你们进去了?”耳机里,楚栖问道。贺昀深竹低声说,“派了个小侍女给我们送了一桶热水出来,刚好够我们这一队人喝。”
“我们要是再硬闯进去,到时候就算抓出来这老头的罪证,也要被反将一军说我们私闯名宅。”
贺昀深边说着,边把那热水灌进水壶了:“这样,你带着你的人先想办法潜进去,我带着我的人先守在一边,你有什么事儿我可以立马攻上来。”
楚栖竹道了声“可”。
他看了看叶霜,又想了想远在城郊大路是上的那十八人,一边对耳机呼了声,一边又对叶霜道:“你和伽冽上次怎么进去的?现在带我进去。”
叶霜不明所以地望向楚栖竹。
楚栖竹有气无力道:“贺昀深那家伙不行,只能我们出手了。”
叶霜眨眨眼:“那这样的话,我算英雄了吗?”
“只要你跟我端了这鬼地方,你就算。”
叶霜的干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蹦跶着躲过所有哨口,带着楚栖竹去了他和伽冽来时的狗洞。
楚栖竹:“……”伽冽这人还能再敷衍点儿吗?
楚栖竹不情不愿地跟着叶霜从那个洞里钻了过去,叶霜就带着他去了上次的油锅。
楚栖竹沿着锅身走了一圈,叶霜的目光紧随他的步伐……看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楚栖竹终于停下。叶霜的小眼睛指望他能说点儿什么。楚栖竹被他盯了半天,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看他这副样子,非常明显的是想让他点评一下,于是他轻咳了声,嫌弃地指着锅:“劣质。”
叶霜:?
楚栖竹又问:“上次你和伽冽看到的尸体堆呢?
叶霜指了指不远处的天花板,然后带着楚栖竹爬了上去。
楚栖竹一扫周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小相机,镜头对准叶霜:“来,笑一个。”
叶霜很听话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拍过叶霜之后,楚栖竹就拿着小相机四处拍拍,尸骨全身拍,全身上下的细节也拍,周遭环境也拍,四处拍个没完。叶霜有些怀疑,将军没有成为将军之前,是追着电影明星拍照的狗仔。
等到楚栖竹一圈拍完之后再折回来看叶霜,发现叶霜满眼疑惑地望向他。再仔细一看,原来他盯着的,是他手里的小相机。楚栖竹解释道:“这活不归我做,但这回伽冽被冻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其他人都在城外。所以这活么就只能我来干了。”说着,他瞥了眼四周,“你要是想干的话,回头我叫伽凌给你培训一下?”他询问式地开口,叶霜郑重地点头。
楚栖竹收好相机,扭头对叶霜道:“不过我的伽凌十分严格,你要是想轻松点儿,可以让伽冽来。”
叶霜一想到那个满嘴开火车看起来就不大靠谱的伽冽,就摇摇头,果断开口拒绝:“我觉得伽凌挺好的。”
不过叶霜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什么叫“我的伽凌”?虽说现在也有签下死契的奴隶,但楚栖竹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妥当?
叶霜想起来自己在重刑监狱里看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那两个男人告诉他,他们是恋人。
要是楚栖竹和伽凌也是这种关系……叶霜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想的可能过多了,便索性不再想了;但当他扭过头来看楚栖竹时,发现楚栖竹也正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偏了偏脑袋,疑惑道,“将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语气存疑,但又存有意思不确信。他的心思……楚栖竹应该没猜出来吧?
反正他觉得没有。
楚栖竹没说什么,那就是没有。叶霜接着带他取地留证,中间还时不时从地上捡起一些诸如戒指、发饰这些看起来很重要的东西放进证物袋里,方便后续为这些死者寻找家人。当然,在捡垃圾的路上,叶霜还捡到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小本本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结婚证”。
“女方叫徐紫璇,男方叫夜迦·梅洛恩?”
“梅洛恩?”楚栖竹从他手里抽走小本本,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天,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
叶霜发现他脸色不太对,于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也没有再去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叶霜看见楚栖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叫手机的东西。
楚栖竹完成了开机、拍照、打开通讯录寻找好友、点击发送等操作之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叶霜。
“徐紫璇是我朋友的未婚妻。”
“哦……”叶霜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楚栖竹说的是什么——“我的朋友”。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发现楚栖竹并没有他刚才想象的那样脆弱——万一哭了怎么办?而是把那张结婚证塞进衣兜里,随后站起身来。
“走吧。”他淡淡道,竟然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还有哪儿?”
叶霜想起了那只大蜥蜴,于是又把楚栖竹带到上次的房间里。
楚栖竹盯着头上那只大蜥蜴,那大蜥蜴圆溜溜的眼睛也盯着他。
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等了半天,那蜥蜴忽然动了。它先是从往墙边爬,接着又沿着墙壁缓缓爬了下来,爬到楚栖竹身前时,忽然就不动。
“它……”
“这是我以前养的一只小虫,不知怎的就跑出来了。”
叶霜疑惑道:“那伽冽这么不认识啊?”
他说着,边望向楚栖竹,楚栖竹低头看了这只蜥蜴一会儿,才像是从陷落的回忆中醒来:“伽冽是我三年前从边关捡来的,他来的时候,这只蜥蜴早就丢了。”
“我能认出它,是因为它的眼睛边上,有我刻下的一个‘Y’。”
叶霜微微屈身朝那蜥蜴的眼睛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刀子刻出来的老旧伤疤,几乎快要消失不见。楚栖竹接着道:“我说我怎么找不到它了,原来是被有心人偷了去。”
本来他是打算把伊兰纱夫人交出去,上法庭也好进监狱也好,总之那位梅洛恩先生是不可能放过她的——就算那位先生愿意放过她,那么被杀死女儿妻子的人会怎么想?是不是会想这样的执政者怎么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呢?所以无论如何,伊兰纱夫人要是上了法庭,估计不会有法官会偏袒他。就算有——楚栖竹冷笑一声,把他从位子上拖下来就行了,用不着太麻烦。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折磨伊兰纱夫人了。
他边想着,边将证物袋和相机递给叶霜,伸出手朝那蜥蜴勾了勾,略带嫌弃道:“过来。”
那蜥蜴好似能听得懂人言,于是朝着他爬了过来。
那蜥蜴先是爬上了楚栖竹的裤脚,随后往他身上爬,楚栖竹顺势便抱住了它;掂量了一下重量之后,他才将蜥蜴放下,语气更加嫌弃了:“轻了这么多,看来伊兰纱没好好对你——看爹爹给你报仇。”
叶霜:?
爹爹?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楚栖竹,虽说将军做什么事情他都非常赞成,但,认一只蜥蜴做儿子,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吧?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没事。”
反正以后还有更离谱的事情。
他正想着,楚栖竹却忽然推了推他:“准备走了,这只蜥蜴连带着承重墙,这里快塌了。”
叶霜和楚栖竹在房屋坍塌之前逃了出来。是叶霜上次和伽冽看见的草地,他带着楚栖竹跑到那片草地上去,他如何走,楚栖竹便跟着他如何走,好似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他了。
只不过楚栖竹到草地上之后就把自己往上一摔,懒懒地躺了下去。
叶霜蹲在旁边,小心问道:“将军,我们不继续拍证据了?”
楚栖竹一只胳膊搭在颈后,另一只手拍拍叶霜的小脑瓜:“我们又不是警察署的,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警察署今年老大是贺昀深,这些事儿本来就该他管。——我跑过来只是因为犯罪嫌疑人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叶霜在他身边坐下,虽然天色已经放晴,不若前几天的大雪,但草地还是有些从潮湿,他一只手撑住草地,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一手淡淡的潮湿感,而楚栖竹竟浑然不觉地继续对他说:“当初王上让我和伊兰纱我还不愿,如今想来当初的坚持是对的。——虽然最后还是拗不过王上娶了她,但好在各住各的府邸,”他看着天空,浑不在意道,“幸好没让她搬过来,否则我装修了几年的房子变成了她的魔窟,我可真受不了。”
叶霜静静地看着他。楚栖竹又道:“小叶子,你像我的一个故人。”
叶霜缓缓舒了口气。
楚栖竹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楚栖竹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对叶霜道:“贺昀深马上攻进来了,咱们去添把柴。——别说这老城堡防御设施还是不错的,我看基诺这些年都没怎么往这里投资。——下回有钱了也买个城堡来住着玩,小叶子你说怎么样?”
叶霜当然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楚栖竹欣慰一笑:“真乖。”是他喜欢的小狗。
他带着叶霜往城门处赶,但是……迷路了。
叶霜和楚栖竹面面相觑。城堡属于私人住宅,导航系统不提供城堡内的精确定位,他们没办法,只好随机抓住一个看起来被吓得面色铁青的女仆带路。女仆颤颤巍巍地走在前面,楚栖竹甚至都不需要那刀子或者枪抵在她的脖颈上,她就能乖乖听话地给他们带路。
城门处,贺昀深把头顶的盔甲一摘,露出一头雪白的银发,浅淡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女主事。那女主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里默默地骂,早早地当初就该往那桶水里加点儿老鼠药。然而现在情况已定,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贺昀深把城里的十几名仆人都控制住,这才少了什么一般发觉,让他过来的楚栖竹还没个人影。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身边一个叫即曦的少年立马把水壶递给他:“将军喝水吗?”
贺昀深瞥了他一眼,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
“将军……”即曦略有迟疑地开口,“这里面的水,是刚刚那个水桶里的水。”
“我知道啊,”贺昀深无所谓地说,“但你没看见她刚刚那个样子,懊悔不堪,很明显就是没有加药的,要是我吃了这水回去有哪里不舒服,那大概是这水的毛病。”
他懒懒地开口:“我是王都人,和这群可爱的小包子不同。”
他说话间,即曦就能听见一股子纯天然不带任何杂质的蔑视。
“贺将军对自己的血统一贯很自信。”不远处,楚栖竹朝他走来。贺昀深和即曦朝他那边望去,只见楚栖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发紫目的少年,以及一条偌大的蜥蜴。
贺昀深指着那条蜥蜴,满脸震惊:“小……小一!?”
随即他看向楚栖竹,又看看他身边的少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立刻摆满整张脸。
“我说怎么不肯把人给我,原来是……”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就被楚栖竹一个眼神制止,这些年他在楚栖竹这儿吃的亏多,但在他那得的利也绝不算少,两人是个亦敌亦友的的状态,虽说谁也不让着谁,但好在一方遇到麻烦时另一方会毫不犹豫地鼎力相助。
贺昀深生硬地将话题转折开,“我说你怎么没事喊我,这个鬼地方除了我,估计也没人陪你来了。”
楚栖竹点点头,表示赞同:“是的,除了你,没哪个冤大头肯大老远跑过来帮我捉奸。”
贺昀深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抬头看向他:“今天当事人都在?”
“不在呢。”楚栖竹道,“这不得你把这座城堡封起来,然后我们再去找其他证据么?”
贺昀深猛地站起来:“这两年你就没存证据吗?”
楚栖竹没什么表情,贺昀深自然也知道这句话问出口等于白问,从前楚栖竹和基诺没什么利益冲突,后来有了也只是轻微的摩擦;两年前楚栖竹被叶霜重伤更是将他踢出了权利的中心,直到伊兰纱夫人和他结婚,他和基诺伯爵的冲突才开始渐渐明显了起来。起初他还不大能理解这个死老头为什么总是盯着他不放,最后发现猫腻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伊兰纱和这老头早有勾结。只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一点是,伊兰纱为什么会对这老头情有独钟,难道……
他没往下想,因为知道想的越多思路越容易与现实产生偏差,所以与其想这么多,还不如直接看结果,等到这两人都在他军情九处的牢房里时,他再问个明白也不迟。
楚栖竹没说话,贺昀深自然也不再说什么。他默默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对楚栖竹道,“这里头有用的东西你都取证了?”
楚栖竹点头,淡漠道:“是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只不过有一栋小房子塌了。”
“那小房子看起来还挺重要的。”楚栖竹让叶霜拿出相机,“给贺将军拿去。”
贺昀深,正是在楚栖竹当年被炸得半死之后将叶霜送进重刑监狱的人。在将叶霜送进去之后,他甚至还拷打了叶霜一周——只不过只有一周,他就被调走了。
所以他们的上次见面,大约是在两年前。
叶霜走上前去,将那相机双手奉给贺昀深。叶霜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相机上,但却在贺昀深接过相机的那一刻,冰凉的指尖与贺昀深的手微微擦过。
贺昀深觉得,这叶霜还是不能放在外面。毕竟对于楚栖竹他都不放心,把叶霜交给楚栖竹养,他这心是彻底被提上天去了。
这两人,一人当年带队险些炸毁半座王都,另一人亲手将他拿下,这两人不管让旁人怎么看,都该是苦大仇深水火不容,可偏偏,这楚栖竹好像就救了叶霜一下,这个没脑子的叶霜就能为他死心塌地了。这两人……不像是死生仇敌,倒像是……早早就暗度陈仓好了的!
贺昀深看着目光眉来眼去的两人,深觉不大对劲儿,但他又说不出来这俩人的不对劲究竟在哪里——总不能说楚栖竹背着伊兰纱夫人和叶霜偷情吧?
贺昀深觉得自己脆弱的小心脏颤了颤。
把小相机给贺昀深之后,楚栖竹找了张板凳坐,叶霜就凑到楚栖竹身边去对他无微不至地嘘寒问暖。贺昀深看的头痛病都犯了。
他掏出手机,发现了一大堆未接来电,都来自楚栖竹的好兄弟——夜迦·梅洛恩。
无数未接来电后堆着一大堆消息轰炸——“人呢?”“死哪儿去了?”“再不回我信不信把你老宅给拆了”等言论。贺昀深翻了个白眼,给夜迦回了消息:“城郊,基诺买的城堡那儿,你自个儿过来,我跟小竹子都在哪儿。”
回复完消息,贺昀深头疼地看了一眼还在跟楚栖竹腻歪的叶霜。
这小子丝毫懒得搭理他的目光,直到有一个名叫夜迦的人冲上来把他拽开。
叶霜一脸茫然地盯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楚栖竹,刚想说话,就听见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拍了拍楚栖竹头顶,然后居高临下地对楚栖竹说道:“小璇在哪里?”
楚栖竹缓缓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命要紧的缘故,他也没像以往那样跟夜迦耍嘴皮子,而是直接了当地对他说:“方才我们路过一处死人堆,从地上找到你和她的结婚证,就捡了过来,”说着,他拿出那张结婚证递给夜迦。
夜迦小心翼翼地捧着结婚证,渐渐沉思住。楚栖竹知道夜迦在和徐紫璇领证那天大吵一架之后徐紫璇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之后夜迦去给她道歉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夜迦找了许多人也找不到,截至今日已有两月,那么就算能在这里,那也必然凶多吉少。
楚栖竹冷静道:“那座房子已经塌了。”
夜迦略有颤抖的手微微一怔。
“房子塌了?”他颤颤巍巍地攥紧那张破旧的红色证书,他猛地向前一步,攥住楚栖竹的衣领,朝他吼道,“房子为什么会塌?”
楚栖竹被他拎着,平静道:“我找到忆迩了。”
他说的忆迩是那只蜥蜴。
夜迦神色一顿:“在这里?”
楚栖竹点点头,接着说:“它被钉上了承重墙,我让它下来的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整栋屋子全塌了。”
夜迦攥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手,又有些歇斯底里、不可置信地说:“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
楚栖竹看着他,没说话,于是又把目光投向怔忪发愣的叶霜,又对夜迦温声道:“军区和警察署的人都在这儿,我带你去找她。”
夜迦蹲在地上,其余三人站在一边看着他渐渐迷失自我的样子,情绪也沉寂不少。
夜迦蹲在地上,叶霜看不清他是个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带我去吧。”贺昀深带来的士兵几乎将整座城堡都排查了一遍,除了那栋坍塌的房子,并没什么其他的异样。楚栖竹走在最前面,夜迦跟着他,叶霜挣扎了一下想要跟上去,却被贺昀深拉住。
叶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贺昀深压低声音问道:“你楚哥现在是带着朋友去找他未婚妻的遗体,你跟着去干什么?”
叶霜几乎是赌气道:“我可以帮忙翻。”
贺昀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你搬得动那砖?你知不知道这种城堡都是几百年前建的了?那里面的砖可比现在的坚实多了,十个你也搬不动一块儿。”
叶霜气鼓鼓:“我都还没试……”
贺昀深打断他:“得了孩子,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呢,那么现在你楚哥不在,我来给你讲讲,他当初被你炸成什么鬼样吧?”
叶霜迟疑片刻:“啊……”
他话音刚落,贺昀深就说道:“想当初,还是我把他从废墟里头捞出来的。”他不顾叶霜一言难尽的、非常不想提起往事的目光,接着道,“那会儿我看你是个小孩,本来没打算把你送进重刑监狱的,但是么,你表现出来的这个杀伤力实在大,再加上你差点儿把小竹子弄死了,所以这重刑监狱是王上指名道姓要你去的;但你不知道那会小竹子差点被你搞死,病危通知书医院都下了好几张。”
病危吗……?叶霜忽然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没认出来,他怎么可能会下这么重的手?
贺昀深看这小子没有丝毫悔过地笑了一下,略感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大不舒服,但想着这叶霜现在到底也是楚栖竹的人,于是敲打着说:“他现在肯把你留在身边,说明是想教化你,教你做个好人。你要是当他是个家人呢,就好好的听他的话,他让你做到事情你也就好好去做。”
叶霜对他这句话比较赞同,于是乖顺的点点头。
贺昀深又道:“你拿他当什么了?”
叶霜:“啊?”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老师吧,”他小心地开口,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想起楚栖竹说的那句“缺个哥哥”。
贺昀深满意地点头:“那不挺好,他教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出太大错的。”
叶霜点点头。贺昀深忽然就对叶霜这个小孩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估计是看在叶霜现在这么乖的份儿上,但以后呢?要是这小子忽然背叛楚栖竹,当众给他背后来一刀——那楚栖竹培养了个什么东西?卧薪尝胆狼子野心的定时炸弹?他不太敢想那画面,当初楚栖竹几乎拼了半条命才将叶霜拿下,尽管在重刑监狱再有骨气的人几乎都被磨平棱角,现在的叶霜看起来也小心翼翼的——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呢?他不太敢想这画面有多美丽。——该找个合适的时候跟楚栖竹说清楚,这小孩要留着也得审时度势,看清现状。不过,楚栖竹既然敢把他留在身边,那必然又十足的把握,但他委实不敢想,楚栖竹的十足把握要是被叶霜弄碎了他得多伤心。
贺昀深面色柔和地看着他,就像一个慈祥的阿姨盯着一个犯了错的小孩,那小孩紧张兮兮地盯着阿姨,阿姨还满面慈祥地教育他,像只笑面虎。
另一边,楚栖竹和夜迦走在路上,一路两边的士兵开足了道。夜迦远远望去,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吊车正在把坍塌的石块拖离,但石块委实太重,行动缓慢。
楚栖竹看向那片废墟:“这城堡是基诺名下的。”
夜迦冷声道:“那就要他生不如死。”
楚栖竹又道:“但杀了徐紫璇的,是伊兰纱。”
夜迦猛地看向他。
楚栖竹转身与他对视,正色道:“当初我娶伊兰纱的时候,就与你说过,她喜擅巫蛊之术。”
“她是你的妻子。”
“我与她不熟。”楚栖竹平静道,“你这些日子消沉的实在厉害,大概也没听说我和伊兰纱的笑话。我和伊兰纱连面都没见过就被王上赐婚,可她未婚先孕,十个不安分的。孩子流产之后,她和我结婚,婚后没有同住,连同桌吃饭的经历也没有。我和她屈指可数的交集,无非就是那次的婚宴,和偶尔几次的见面。”
楚栖竹淡淡笑了声:“这婚姻不过是王上用来制约我的工具。他分明知道伊兰纱水性杨花,还将她赐婚给我。”
“那你这么能接受这种女人?”夜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该拒绝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拒绝吗?为什么还要接受他不愿的事?
楚栖竹说:“那时候我风头正盛,总是被坊间传是英雄。被内宅事闹出笑话消磨掉英雄的名头,总好过于捧杀。”
夜迦目色黯淡。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石块。夜迦希望它们能快些被移走,好让他快点儿冲进去找小璇;但楚栖竹不同,他只负责告诉夜迦这件事,他没办法安慰夜迦。他没有像夜迦那样谈过一个恋爱,也没有夜迦那样的家世和身份去任性妄为地做任何一件事,所以他也没有理直气壮地谈一个恋爱,他觉得这种事情有些浪费时间,他的身份和心意似乎都不允许他做这件事情。
工程车继续挖着,逐渐把楚栖竹看到的东西一个一个挖出来:大油锅、动植物尸体、断肢……夜迦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即便入了内阁也是个虚职,看到这些东西是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但……万一这其中有一个是徐紫璇呢?他不敢想。
接二连三挖出来的东西让他瞠目结舌,他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每样东西,尽管多数让他失望而归,但他仍旧在垃圾堆中四处翻找。驾驶吊车和工程车的士兵都怕一不小心伤了这位少爷,于是动作都小心翼翼地很。
这位少爷在垃圾堆中找了三个小时已经没有结果,他的心情隐隐有些沮丧,就在快要放弃时,他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没人说话,屋内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楚栖竹的手机响了。
楚栖竹接了电话,里面传出来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捂住麦克风,朝周围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徐老爷子。”
说完,他便将听筒覆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徐华烨苍老的声音:“小竹。”
楚栖竹低低“嗯”了一声,徐华烨又道:“我听夜迦说,你们找到小璇了?”
楚栖竹瞥了夜迦一眼,低声开口道:“也许是……快找到了。”
徐紫璇是徐华烨捧在手心里的孙女,整个王都无人不知。徐华烨是上一任军区总司令,如今虽然退了下来,但仍旧有很大的话语权。徐老爷子看起来虽然严肃,但对小辈是相当的宽容,尤其是像夜迦楚栖竹那种和自家小璇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徐华烨的声音不怒自威,然而亲孙女消失这么久才忽然有消息,他怎么能不急?哪怕是亲孙女的遗骨……他颤巍巍地开口:“听说,是在基诺的旧城堡里。”
楚栖竹应了一声,客观道:“城堡里有很多被肢解的女尸,我们……也分不出来哪一个是小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楚栖竹额头冒汗,觉得徐华烨接下来的问题可能让他更难开口——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话说的太绝,也容易刺激到他。他说完就没说话了,电话两头一片沉寂,良久徐华烨才开口道:“那便都好好安葬了吧。那些姑娘的父母,大概比我更着急。”
说完,徐华烨又道:“城郊大雪,今夜你们恐怕回不来了。——这雪要下到明天早上,待到雪化时,路才好走。”
楚栖竹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徐爷爷关心。”
电话听筒里传来徐华烨一声叹息:“明天再回来,听见了吗?”
楚栖竹应声道:“好,我们明天早上再回来。”
“不许早上。”徐华烨警告道,“明天黄昏的时候,你们再回来。”
“好好。”他边应着,徐华烨便也顺势道:“先不聊了,挂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贺昀深评价道:“这老头越来越不讲义气了,连我小竹子的电话都随便挂。”
楚栖竹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森林被雪染成白色。转身对即曦说了句:“让外头的工程队都回来,先别挖了。”说罢,他又对着耳机那边说道,“伽凌,带着我们的人来古堡,要快,务必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赶上来。”
耳机那边传来一声声风雪,伽凌的一声“好”显得如此低沉。
贺昀深问:“徐司令说这雪会下到明天?”
楚栖竹望着天色:“大概是。”——但为什么要他们明天下午再回去?雪化之后的路虽然好走,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雪上也好走的很,为什么偏偏要他们等到雪化之后再回去?
过了一会儿,方才废墟上的士兵推门进来,即曦便把他们待到暖炉边坐着,给他们一人递上一杯姜茶。夜迦靠在沙发闭着眼,问道:“都挖完了?”
领头的那一个士兵道:“雪太大了,楚将军先让我们进来避一避风雪。”
夜迦不做声。楚栖竹又道:“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魔法。”
夜迦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不会有人再会这种东西了。”他低低喃语道:“会这种东西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楚栖竹淡淡道:“当初猎杀女巫时,我们不是都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被杀光了?”
“可是互助会的那本名单……”
“我们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对吗?”楚栖竹说道,“当初基诺为了剿灭女巫互助会,问我们要了三万人。事后还给我们的,只有两千多人。”
“没有哪里不对,但我也觉得,事有蹊跷。”贺昀深说,“我们不知道除了这个女巫互助会之外,还有几个女巫互助会。”他默了默,斟酌着开口,“我怀疑,基诺给的那份资料并不完全。”
他轻咳一声,又道:“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岂不是要出大岔子?”
夜迦望着他,低声道:“小璇不可能是女巫。”
贺昀深安慰道:“我又没说小璇是女巫,咱们几个一块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们肯定比旁人更加清楚。——再说,小璇那么善良,那些女巫可怎么比?”
楚栖竹没说话,贺昀深望了眼叶霜道:“女巫是世间邪恶的象征,要是发现,决不能姑息。”
叶霜乖巧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楚栖竹那边去。“所以我们今天晚上是要住在这儿了吗?”
边说着,他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高顶的城堡中央垂下来一盏大吊灯。旋转式的楼梯从中央下来,整座城堡的房间数看起来相当多。不过叶霜不太想一个人睡到这看起来这么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去。所以等楚栖竹“嗯”了声表示赞同之后,他就楚楚可怜地看向楚栖竹。
楚栖竹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立刻道:“你们晚上是打算在这里打地铺,还是去找个房间休息?”
“打地铺。”贺昀深立刻道,“这鬼地方都不知道有多邪乎,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的房间,小竹子你是真说得出口。”说着,他又看向方才进来的那些士兵们,问道,“你们要去那儿的房间睡吗?”
没一个士兵点头。
贺昀深决定道:“那你们现在去房间里翻翻看,把觉得干净的被子都抱下来,顺便再把房间里检查一下,要是发现觉得有问题的东西,及时拿下来。
众士兵点头,纷纷去周围的房间检查。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士兵忽然递过来一本厚厚的旧本子。
“贺将军,我发现这本子上写着‘徐紫璇’三个字,所以就拿过来了。”贺昀深把本子递给夜迦,“你看看,是不是小璇的字。”
夜迦接过本子,翻开扉页,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徐紫璇”三个大字,不由得内心一慌。他接着往后翻了几页,尚且青稚字迹在其中一页写道“我不开心”。
这风格,他颤了颤,道:“好像确实是小璇……”
但是,她的日记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徐紫璇和伊兰纱夫人有过交集吗?在他们的印象里,好似只共同出席过几场宴会,最多不过点头之交罢了。那么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什么可交集的地方吗?这个问题只能去问徐紫璇的女仆,或者是伊兰纱夫人了。
夜迦默着,不再说话,而是抬眼望向贺昀深,又扭头看向楚栖竹,最后将目光移向叶霜。
他再如何气恼悲痛,也不能朝着在座几人发脾气,因这其中有两人是他的挚友,另一人则是为他找到徐紫璇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叶霜只觉得夜迦看人像是眼里藏了刀子般锐利,他倒没什么,只是在夜迦看过楚栖竹的时候眉头狠狠一拧,感觉不太舒服罢了。
贺昀深站起来,朝着楼上喊道:“动作都麻利点儿,想要金条的就找到证据来换。”
他刚说完,就有一个士兵从上面匆匆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棉布娃娃。
“你拿这个来给我干什么?”他盯着手中被缝的歪七扭八的布娃娃,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瞬间用了上来,他手一抖,将布娃娃扔了出去。
“怎么了?”楚栖竹走到他身边,看了眼地上的娃娃,把他拽了回来。
“女巫还是没杀干净么。”他低声道,当初借给基诺那两万人,他居然连三百多个女巫都玩不过。
“不详的东西,不拿去烧掉,放在这里留着过年么?”楚栖竹厉声对那士兵说。
那士兵本觉得没什么不对,但听到楚栖竹这么一说之后也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他拿起娃娃的时候忽然感觉头部一阵眩晕,在站起来的那一瞬猛地栽倒在地。
“躲开。”
楚栖竹将贺昀深往身后一推,对周围道:“拿个东西把这玩意儿拦起来,别靠它太近。”
边说着,他一边小心地上前,拽住那士兵的鞋子将他狠狠一拽,拖离那娃娃的身边。
楚栖竹把那士兵扔到一边,待有人用警戒线将那娃娃围了一圈之后,那士兵的魂儿好像才缓过来。他的面孔略带扭曲,楚栖竹不大舒服地问:“这娃娃,你拿的时候,有没有在周边看到符咒之类的东西?”
那士兵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有一张黄纸,上边儿用红笔写着字。”
楚栖竹内心翻了个白眼,心道那可不是红笔,绝大的可能是朱砂。他让人站起来,严肃道:“带我去。”
那士兵一想到这娃娃尚且头疼得厉害,此刻又要带着楚栖竹回找到那娃娃的地方,不免得有些头疼。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却是控制不住力道一般,直直往地上一倒。
楚栖竹蹲下去,发现人还有意识,就把他拎起来,探查了一下他的呼吸,发现人还活着之后就又扔了回去。嘴里毫不留情道:“胆小鬼。——刚才有人看见他是从哪一个房间里出来的吗?”
几个士兵带着楚栖竹上楼,叶霜对楚栖竹不大放心,于是也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夜迦看着跟屁虫似的叶霜,问道:“那个逃犯,他俩怎么处上的?”
贺昀深不解地问:“他俩这叫知遇之恩,什么叫处上了?”
夜迦嘴角抽了抽。
楚栖竹对他们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现在唯一比较棘手的东西,就是这个娃娃。他曾经跟过一个技法很好的老巫师学过一点法术,但学的并不精,并且时隔好多年,他这么多年没怎么用过,所以那些东西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是模糊的。
他想了想,走一步算一步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果不其然,信号零格。他打开大祭司的通讯页面叹着气——要是有信号就好了。但转念一想,这人平时干什么手机都不带在身边,想起来有什么事就直接逮到一个路人问他借手机。——对此他已经被投诉过许多次了。
楚栖竹想到这儿,笑了笑,也没说话,就跟着士兵进了房间。
叶霜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望着楚栖竹,为什么刚刚他能笑出来?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他艰难地思索着,跟着楚栖竹进了屋。
房间是一间客房的规格,进门左手边有一间盥洗室,再往里走就是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和一只矮脚凳。——很鲜明的女客房了。楚栖竹朝士兵发现娃娃的床边走去。
被子在床上被扔到一边,两个并排摆放的枕头上大办被洒了朱砂,中间深绿色的床单上,也有大片朱砂。这些朱砂刚好围成一个圈,而圈的大小刚好能圈住方才那个娃娃。
楚栖竹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张黄色的符纸。
他蹲下身将这符纸拾起来,问一边的士兵:“他发现那个娃娃的时候,这张纸是贴在哪儿的?”
那士兵道:“正中额心。”
楚栖竹点点头:“这就对了。——有人在这之前来镇过这玩意儿了。”他想想觉得不大对劲,既然已经有人镇过这玩意儿了,怨气应当在镇压的过程中被慢慢消减,为什么他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怨气?
他不免得有些心烦。
“先出去。”他吩咐众人退出房间,然后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用小刀刺破手指,蘸着朱砂,在门上画符。
叶霜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出来是哪里熟悉,只是当他在看见楚栖竹有一笔动的感觉不大对劲儿的时候,及时制止住了他:“等等。”
楚栖竹的手一顿,停在门上,问道:“怎么了?”
叶霜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你这里应该画错了。”
说着,他带着楚栖竹的手在门上画。
画完之后,叶霜从士兵手中接过纸巾,给楚栖竹擦了擦手。
楚栖竹难言地望着门上的朱砂画,他在画的时候却是感到生疏,但他是完全没有想到叶霜是会这个,还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儿。
叶霜小心翼翼地捧着楚栖竹的手,将伤口上的朱砂一点一点擦掉,再用消毒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最后裹上纱布。
楚栖竹心情复杂地盯着叶霜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本来想问他为何如此熟悉这一系列流程。但想到他那天如此麻利地处理伤口——在监狱里,这些都不足为奇了。但如果是他的话,他想不应该这么麻烦的,直接擦擦干净不就行了吗?弄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矫情。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自己才不要这样呢。
于是当他问叶霜为什么这么专专心致志地给他处理伤口时,叶霜眯起漂亮的眼睛,认真对他说:“你也这么为我处理过伤口的。”
楚栖竹好像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小孩子。
他记得那个小孩儿叫叶儿,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所以他猜,叶霜就是叶儿。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了。
下楼之后,楚栖竹将那黄符止轻飘飘地往被诸多椅子围住的娃娃身上一扔,那纸正中娃娃眉心。楚栖竹又在娃娃周边撒上一圈朱砂。待做完这些事后,他还隐隐有些遗憾。叶霜看他的表情,顺势问道:“你怎么了?”
楚栖竹略带惋惜道:“可惜没带黑狗血,否则这里撒上一圈,不知道腥气得多重,看看这群邪秽玩意儿还敢不敢靠近来。”
叶霜无言,又有点儿好奇他到底随身携带些什么东西,怎么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有的样子。楚栖竹听了他的问题,毫不吝啬道:“我身上该有的都有,只不过都是小样。”
这个回答说了又好像没说,棱模两可。叶霜不满地撇撇嘴,楚栖竹看他这个样子又想笑,这个小孩怎么动不动就不高兴呢。
伽凌已经带着一队人进来了,这些人算是楚栖竹的亲卫,此他们正坐在火炉边取暖。楚栖竹走上前去,问道:“外边的雪况如何?”
伽凌手中捧着姜茶:“可见范围不足三米。”
楚栖竹听后,冷冷笑出声。
他又往沙发上一栽,坐了回去。
“都听到了吗?”楚栖竹问夜迦和贺昀深,“可见范围不足三米,这不是巫术还是什么?”
叶霜把憋在刚要出口的一句“你不是也会吗”生生憋了回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坐好听楚栖竹的发言。
夜迦埋着头不说话,他还并没有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贺昀深则是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说:“这件事,绝不可能秘密处理。”
他道:“王都许多年轻女孩死在这里这件事就绝不可能秘密处理了,再加上这场诡异的大雪,我不确定这个鬼地方是不是会被评为十大诡异之地。”
贺昀深说的话虽然有些戏谑的意味,但在场除却几个士兵,并没有几个笑得出来的。
楚栖竹叹了口气道:“时候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他边说完,边对往地上铺被子的士兵道:“你们之中两两轮流守夜,确保守夜人数不少于死人,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称是,又忙活起了自己的被子。
“那我们呢,将军。”叶霜问向楚栖竹。
楚栖竹道:“我们守一整夜。”
叶霜:“……”我现在说我还是个孩子来得及吗?
楚栖竹瞥了叶霜一眼:“你可以睡,我可以在旁边帮你看着。”
叶霜瞬间觉得将军真是人美心善,善解人意。
过了一会儿熄了灯,楚栖竹让叶霜睡沙发上,自己则仍旧原地坐着。他靠在沙发上发着呆,头顶的吊顶已经关掉,整个大厅只剩下几根明明灭灭的蜡烛在烧。大厅内暖暖的,楚栖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他盯着天花板上看,只觉得面前的东西有些重影,随后有些晃晃的。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之后,发现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这灯——
“起开!”他猛地朝睡在一边的叶霜扑过去,把他拽起来甩到一边。
随即,那扇大吊灯便重重的砸下来,刚好砸在叶霜刚刚睡的那个地方。
想骂却又骂不出来的叶霜:“……”
他在心里缓了好一会儿,僵硬地望着那扇吊灯,以及站在吊灯边上的楚栖竹。
鼓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越过一地的玻璃碎渣,略带紧张道:“将军,你没事吧?”
周围人也都被吊灯砸下来的动静惊醒,纷纷朝楚栖竹看去。
楚栖竹大手一挥,淡定道:“都睡回去,本将军亲自给你们守夜,你们居然还不好好珍惜,还敢爬起来?”他这么一说,众人又都纷纷睡了回去,除却叶霜的沙发被砸之外,被猛地惊醒的夜迦和贺昀深也都纷纷清醒。
他们聚在房间的角落。
楚栖竹狠狠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他犯我,等我回去便是风水轮流转,他祖坟我必须得炸个十遍八遍!”
叶霜被这话惊呆了,不是说不允许炸吗?
楚栖竹又看向叶霜:“你要是想来帮我也行。”
叶霜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夜迦问:“女巫,是必然会留下破绽的。”
“要找到施法者,也不简单。”贺昀深说,“单单是伊兰纱留下的仆人,也有二十多个女人,你们真觉得我们能一晚上排查完?”
楚栖竹看向贺昀深:“重刑监狱没教过你吗?”
贺昀深无辜地摆了摆手:“我就待了一周,它能教我什么?怎么拷问?”
楚栖竹怒其不争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移向叶霜:“小叶儿应该清楚的吧?”——毕竟他在重刑监狱待了两年。
叶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楚栖竹对他的称呼。
“这就好办了,把那群女人都带进来,一个一个试过去。”
贺昀深浑身一僵,挑眉道:“可不兴这样啊,你要是找不到女巫,哪天她们要是说出去,你就是动用私刑,也得去重刑监狱开个房间住两天。”
楚栖竹懒得理他:“十八条,在无法确认的情况下,可以判定任何人有罪。”
贺昀深闭了嘴。当楚栖竹念出前朝执政官指定的法律时,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挽回的道路,这种唯我独尊的精神使得他暗暗叫好,这样的话干坏事就不用他亲自出面了。
谁料下一秒楚栖竹就道:“你去把她们从地窖里都拖出来,准备审。”
贺昀深望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真的审啊?”
楚栖竹懒懒道:“都是些没人权奴隶,到时候伊兰纱和基诺倒台,不是被卖掉就是去做军伎。”
贺昀深顿时没话说了。楚栖竹说的确实是惯例。
贺昀深想了想,说:“反正还得等到明天黄昏再走,等早上他们醒的时候再说吧。”
楚栖竹挑眉,“成。”
那时已近凌晨四点,插在长餐桌花瓶上的红蔷薇已经悄悄绽开了,叶霜就坐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那朵红蔷薇说话。
楚栖竹看他的样子便觉得好笑,但想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稚气呢?想到这里,他的脸骤然一黑。
他又回到一边坐着了,天色已经熹微。
随着天空的暮色逐渐褪去,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