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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鬼,迷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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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们要停下。
前方是悬崖。
她如今是鬼,本不必紧张。可慌乱中,荔娅还是往那根白线抓去。
成功在空中悬停,她赶忙退回后方,要收回手,继续索命。
手却动不了。
莫非是被那白线缠住了?麻烦。
荔娅往后看去。
浑身一僵。
眼前的景象,比骤然身处悬崖上空,比第一次看到自己作为鬼的模样,要恐怖百倍。
她抓的哪是白线。
是一只女人的手。
耳边,两个中原兵在争吵着什么。
“听说王姬逃回中原那年,西戎的兵马来到洛邑城墙前,王姬慷慨陈词,一跃而下……”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群不知礼的东西哪会听我们王姬的话,只可能是被当时的诸国联军吓退的!”
“你胡说!”
“你胡说!”
荔娅再次在心里默默赞同后者的说法。
她的母亲根本不是以命护城的忠义之辈,只是善于利用言论给自己争得美名罢了。
仲姬回中原后,便把自己在西戎的罪行全部安到了戎王头上。
比如,让荔娅在西戎缺衣少食,常年被强行催吐,体弱多病。
而此刻,仲姬外形的奇怪生物,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正抓着荔娅不放,目光移向荔娅的嘴。
荔娅立刻掩住嘴,努力去挣她的手。
之前,面对戎王的强兵压迫,她都不曾颤抖过一下,还有心思反将一军。
刀剑弓枪,纵然锋利,一般也不会往她身上比划。
可仲姬的眼睛会剜人,手指会扣她的喉咙,巴掌会呼到她身上任何一个地方。
荔娅拼命平复恐惧,反复提醒自己,自己是鬼,还没索完命。
那只手却力气惊人,她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荔娅咬她,用手中箭矢刺她,“仲姬”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珠随着荔娅的动作一遍遍转动,直直钉在荔娅的那张嘴上。
“行了行了。总而言之,公子特意嘱咐我们要把戎狗从高处扔下去,我们照做就是了。”
“哼,让他尝尝王姬当年的滋味。”
王姬王姬,又是王姬。他们哪里知道,“为中原百姓自刎归天的完美王姬”,作为戎王口中“他的仲姬”时,是何等丑恶之人。
荔娅转过头。
戎王正被两个中原兵嫌弃地往悬崖边踹,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中。
……等等。为了那般丑恶之人,他们居然不俘虏戎王,而是要现在就摔死他?
哪国公子下的破命令?
荔娅立刻用力向戎王投去箭矢。
却扑了空。
戎王坠崖,两个中原兵离开此地。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荔娅不敢相信,恨恨地转过头。
这个奇怪生物拥有和自己不同的气息,显然不是鬼,更像是奇闻传说中那些可以千变万化的妖怪。
真正的仲姬恨戎王入骨,才会连带恨上荔娅,才会逃回中原,哪会管荔娅索不索命。可要说这个“仲姬”是在救戎王,为何不去直接救坠崖的戎王,拦她作甚?
“仲姬”的嘴角开始往上拉,慢慢露出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真正的仲姬脸上的笑容。
一直咧到太阳穴。
然后。
“仲姬”将她推下了悬崖。
荔娅不明所以,努力往上看去。
“仲姬”转身,果然褪去了那层女人的伪装,显露出一个更为高大的,男人的背影。
再然后……
她便失去了意识。
*
“啾啾啾!”“啾!”
“嘎!”“嘎!”“嘎!”
荔娅坐在湖边,望着成群结队的各种生物们。
满怀杀意。
她似乎很想杀了某些存在。
那些存在如同挥之不去的异香,缠着她不放。
可她接近的每一个生物,都没有这种“异香”,也无法理解荔娅为何会感受到这种“异香”。
大约是物种不同的原因。
其他生物日夜忙碌,是为生存。
荔娅也学着日夜飘来飘去,追寻“异香”。
类比过来,那大概是她的食物。
可惜自打记事起,荔娅就是孤身一只,或许是被自己的族群不小心弄丢了。所以,她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个物种究竟是怎么觅食的。
近来,荔娅发现自己的身体愈加透明,仿佛即刻便要消失。
明明艳阳高照,她隐约觉得该是个暖和天,却遍体生寒。
她这是要饿死了?
她不愿,她绝不愿。
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她就不愿就此死去。
荔娅学鸟雀去捉虫,学鸭子嚼菜叶,学兔子挖洞躲进去御寒。
可食物只会穿她而过。任何东西都没办法让她暖和起来。
更糟糕的是,所有生物都开始看不见她的存在了。
她曾学了许多种动物的语言,如今再也得不到回应。
曾与她相伴的雀儿逐渐长大,开始教小雀儿如何捕猎。
如此热闹。
荔娅缩成一团。
她也希望有一只年长的同类,教教她该如何找那该死的“异香”。
可她不仅没找到一个同类,还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被困在这片林子里了。
哪怕一直往前飞,也会回到原地。
时间逐渐失去了意义。
荔娅又一次恍惚地绕着这片湖转悠,试图弄明白自己每一次究竟是怎么回到原地的。
那“异香”的源头,想必根本不在这片山林。
她要离开这里。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身影。
同类?
荔娅瞬间清醒,有些不敢相信地打量那个生物。
能用两腿行走,头顶之外的地方没什么毛发,还有一层黑色的皮……
荔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也就是那层黑色的皮——更加坚信,她终于找到了同类!
同类也发现了自己。
同类也是母的。
同类也会飞。
荔娅呆望着同类飞近,脑海中飘过无数种动物友好打招呼的方式,正思量着,同类先开了口。
“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同类伸出手,往荔娅的额头轻轻一点。
同类是这样打招呼的?
荔娅顿悟,正要也伸出手,却忽然浑身发软,落在了地上。
一股暖流从额头的那一点涌向全身。
“如何,可想起你是谁了?”
这种语言荔娅在山林从未听过,却能畅通无阻地理解。
“我……是……谁?”荔娅喃喃重复。
“比如,你的名姓,还有字?”同类温和地牵起她一只手,给她渡来更多的暖流。
“荔娅。姬姓乌氏。没有字。”
荔娅的神情依旧迷茫。她的嘴显然比脑子跑得更快一步。
同类见状,许是知晓多问无益,便往荔娅的头顶一挥。
浓浓的睡意袭来,荔娅倒在同类温暖的怀抱里,只能零星捕捉到她最后的话语。
“你竟已被困在此地五百年了……”
*
黑色的海浪,沙沙作响。
恢复记忆的荔娅倚着窗,久久不语。
“五百年?”
她已五百年未见这般的新景色了?
荔娅本以为,做鬼便能所向披靡,无所畏惧。谁知鬼竟是如此容易迷失的生物,常要神官们帮助脱困。
“同类”便是这样的神官。
荔娅转身望向将自己带离林子的神。
她身形高挑,长发曳地,两侧分出多缕松松束在背后,纤尘不染。黑色的外袍并未系带,露出内里的白衣。
这般随性的发型和装束,确实不像自己还是活人时所见任何一国的女子。
“你本该亲自了断你的因果,再入轮回。只是遭此横祸,迷失在死地,才徘徊了几百年。”神官方才已听过荔娅的遭遇,下了结论。
荔娅沉默地望着她。
“可否解释得更清楚些?”
……“轮回”?奇怪的词。
“是我疏忽,忘了人间还不知道轮回的存在。”神官思考片刻,“你本该杀了那个与你有白色因果线相连的人。之后你会舍弃记忆,投胎转世,再活一生。接着,你再度死亡。于是你……”
荔娅理解得很快。
难怪自己做鬼时孤零零的找不到别的鬼。
因为他们都已入了轮回。
同样的,她最恨的仇家有两个,当时却只能看到一条因果线。
因为仲姬也已入了轮回。
而那个“仲姬”,大概只是一种居心叵测,喜欢破坏轮回,叫做魔的过路生物。时代久远,很难查明。
鬼不像神,干预不了下个轮回的事。索命失败,便只能盼着投胎后重修因果。
可轮回茫茫,一旦进入,和再度迷失有何区别?
荔娅胸中郁结。
若她是神……哪怕仇家身死,是不是也能在轮回里找到他们两个,报仇雪恨?
可惜她死得太年轻了些,没有子孙后代祭拜,想必做不了神。
“福祸相依矣。你若未经这五百年,也不会遇到我。”
神官话锋一转。
“还未介绍自己。不才轮回司司命,上神雁宿雁,唤我雁上师就好。”
有趣的名字。
“雁上师。”荔娅恭敬地行了一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雁宿雁颔首:“这片神域太冷清。我见你资质不凡,不知你愿不愿拜入我门,留下做个少司命,同我一起守护这轮回?”
荔娅猛地抬头。
没有后辈祭拜,竟也能成神?
她愿,她自然愿。
可她究竟有何资质?
她做人时并无机会习得什么技艺,唯一会的箭法还是偷偷自创的一套。做鬼时更是手忙脚乱,索命不成还将自己困上了几百年。
“为何是我?”荔娅问道。
“像你这般,几百年坚持着未魂飞魄散,唯我这等神灵才能解困的强大灵魂,着实罕见。而做神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强大的定力。”雁宿雁感叹道。
就因为这个?
……荔娅当时只是不想死而已。
万物都是生来就不想死,要求生路的,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见荔娅神情困惑,雁宿雁于是细细道来。
“在这片充满特殊愿望——诅咒的神域,神要修炼,增长力量,便会接触到种种怨念。”
雁宿雁手指一划,一枚刻有文字的木签轻盈地飞到她们面前。
荔娅不解地拿近木签。
上头写着长长一段话,浸满血泪。
「天大旱,无耻小人偷我家存粮。可怜我儿,暴病而亡。求神助我,诅咒那小人活活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