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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人,死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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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荔娅,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女儿。”
荔娅被一股力量甩在地上,距崖边不过几步之遥,眼冒金星。
被中原暗中收养多年,她以为自己早该听不懂戎语了。
可戎王的话刺入耳中,该死的清晰。
“你叛出西戎。”
因为在西戎会饿死。
“你投靠中原。”
因为在中原能吃饱。
“你哄骗我的仲姬离开西戎,害她惨死中原。”
因为……等等。
仲姬之死分明和她无关。
荔娅攥了攥拳。
原来戎王一直知道,纵“他的仲姬”对自己做出那些事,会让荔娅对母亲仲姬千恨万恨,恨不能手刃之啊。
稍缓过劲来,荔娅忍痛坐起。只见戎王正一边发号施令,一边一步步退到部下们组成的人墙身后。
“我数到十。你若还不跳,他们就会放箭,杀了你这个,叛敌弑母的逆女。”最后那个词,戎王念得咬牙切齿。
她从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西戎逃往中原,好好吃饭好好养病。从他口中说出来,倒像她是什么领兵伐戎的威风将军。
荔娅缓缓站起,扫视四周。
他们正身处中原某个不知名的山林。两边可以作为掩体的草木很多,但显然只能挡一时。
身后稍远处的悬崖,更是绝路。崖边空空如没个树枝缓冲,崖底又全是尖石。
“一。”
荔娅收回目光。
她或曾视作家人的西戎兵们,已利落地挽弓搭箭,面带敌意地瞄准了自己。
“二。”
荔娅早在西戎落下了病根,如今被伤,站着都打晃,跑是不可能了。
“三。”
荔娅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跳崖。然而关于如何跳才能保证生还,或者至少死得痛快些,荔娅实在是一窍不通。
她唯一能倚仗的,或许只有袖中那柄短剑了。
“四。”
士兵们见荔娅迟迟未动,逐渐骚动起来,面露疑惑。
荔娅终于深吸一口气,拖着伤病之躯,往士兵们的方向去。
短短几步,却因牵动更多的伤处,走得颇为艰难。
“五。”
箭矢们齐齐随着荔娅的靠近往下压,戒备万分。
荔娅视若无睹,握住其中一个,引着箭尖搭在自己的胸口要害处。
“六。”
荔娅觉得不够,微微松开手,抬头望向昏黄的天空。
飞鸟悠悠与同伴嬉戏着掠过。
想到现在是它们回巢吃饭的时间,面上演的那些怅惘,竟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
她还没做够能吃饱饭的人。
“七。”
士兵们见此,以为她已认命。刚有松懈,又紧张起来。
“乌野利。”荔娅直呼戎王全名,语调拖长,“‘你的仲姬’,是自己非要回的中原故土。若你不曾起兵寻她,她不仅不会死,还会另嫁他人……”
手中虚握的箭被猛地撤开。眼前的士兵顿时换成了本在人墙后的戎王。
如她所料。
戎王已劈手夺过指着她的弓箭,拉满了弦,死死盯着她。
片刻,他吐出一个压着怒火的字。
“八。”
“十。”荔娅提前说道。
趁戎王怔愣的一瞬,她往旁一跨,自袖中亮刀。
杀、了、他!
若她真有能力叛敌杀母,若她至少能够习武,而不是只能在中原被关着拘着,养什么旧疾。
或许她真能杀了他。
她慢了一步。几乎是同时,什么东西从斜方准确有力地穿过她的心脏。
剧烈的冲击让荔娅不住晃动,视野却变得异常清晰,时间也仿佛被不断拉长。
荔娅侧目望向斜方,那个成功保护了戎王的士兵。
就差一点,真是可惜。
她从小便仰望着,想要成为的弓箭手,原来还有这样快的速度。
“十。”戎王的下令声,因吃痛而扭曲。
好像有无数箭汇成雨朝她涌来,将她推来搡去。
世界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最终只剩下欢快的鸟鸣。
听起来,它们的晚餐还不错。
*
“啾……啾……”
“嘎……嘎……嘎……”
水流声……鸟叫声……
“啾——啾——”
“嘎!嘎!嘎!”
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了……
荔娅迷迷糊糊睁眼。
正要挥手驱赶鸟兽时,被眼前可怖的景象惊得瞪圆了眼睛。
近处有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浑身布满血洞,嘴角挂红,眼睛发绿,正也瞪圆了盯着她。
“鬼?!”
荔娅双手握拳,迅速后撤几步,才觉出不对劲来。
因为那个女子也迅速后撤了几步。
荔娅的神色转为困惑,女子的神色也转为困惑。
荔娅试着伸出手,女子的身形便被搅得模糊。
如同水中倒影,一碰即碎。
唯一的区别是,荔娅感受不到属于水的湿润和凉意了。
荔娅环顾四周,发现景色也诡异得很。
两侧都是林子。可她记得树本该竖着长,现在却横着长。
荔娅收回目光,再次仔细打量那个一举一动和自己完全一致的女子。
女子穿着宽袍大袖,红黑交映,纹样复杂,显然是中原贵族的衣服。
但中原人瞳色深,如何会有这样一双浅色的眼睛呢?
除非她有西戎的血脉。
荔娅轻轻摸着自己的脸,女子也轻轻摸着自己的脸。
记忆一点点回笼,汇成一道闪电,劈过她的脑海。
怎么会忘了呢?这混血女子就是自己的模样啊。
荔娅低头确认,果然看到了同样布满血洞的衣服。
她已不是活人了。
现在,她正以鬼魂的形态低低悬在水面上空,与自己的倒影相望。
故而不是树在横着长,是她在横着飘。
“啾啾!啾!”
“嘎!嘎嘎!”
水鸟们还在互啄互骂,荔娅已经开始尝试让自己竖起,离开这片湖。
如新学飞的雏鸟,她很快晃悠悠飘动了起来,打量四周。
熟悉的树种。自己似乎还在那片她死亡的不知名中原山林。
看来她不仅是鬼,还是个没有葬礼,无人祭祀的厉鬼。
自然而然的,“找戎王索命”的想法在心中一点点滋长。
中原有个“鬼臣弑君”的故事,说先先代周王是个滥杀无辜的暴君,冤死了一个劝谏的大臣,最终被鬼臣一箭射杀。
鬼臣会射箭,荔娅也会射箭。
鬼臣能索命,她也一定能。
荔娅往上飘,扩大视野,打算找到自己死亡的那处崖边,根据足迹,追上那队潜入中原的西戎军,再杀了带头的戎王。
奇妙的是,荔娅刚起了这个念头,面前便凭空出现一根细细的白色丝线,微微荡悠着。
一端连着自己的胸口,一端连着远方。
作为人来看,这很奇怪。但作为一个鬼,或许遇上什么都不算奇怪。
荔娅说服了自己,顺着白线往前望,却如何也看不清。
另一端有什么?
无意间,荔娅碰到了白线。
下一瞬,她看到了。
是戎王。
荔娅一惊,不自觉屏住呼吸。
戎王显然看不到她,正坐着休息,肩头被包扎过。
是她死前那一记飞刀,留下的新伤。
那条白线就连在他的胸口。
错不了,这诡异的白线,就是指示厉鬼索命的路引。
荔娅立刻沿着线,往山林深处飘去。
心情稍稍放松,她开始顺路寻找其他鬼的踪影。
她毕竟没有做过鬼,打算找几个老厉鬼问问,鬼具体该如何索命,传说是否为真。
只是这荒郊野岭分明看着很容易死人,她却一个别的鬼都没见到。
莫非死在同地的鬼都有人祭祀,自然不做厉鬼,早各回各家的宗庙享福去了?
荔娅只得自己摸索。
她往下降了些,随手往一根树枝摸去。
拨动,折下,抛起,这些动作都畅通无阻,和人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被抛到空中的树枝落下时,直直穿过她手。
鬼可以影响其他事物,但不会被其他事物影响,只会被无痛无痒地穿过。
这般厉害,确实适合索命。
荔娅往远处望去。
白线隐隐有往下垂的趋势,她追上了。
荔娅继续往下降,打算神不知鬼很觉地随便摸走一个士兵的弓箭。
信心满满落到地面,迎接她的却是一片狼藉。
草木凌乱不堪,沾满血污,插满了箭。
是两种箭。中原的。西戎的。
有两支队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可四周别说活人,一个尸体都没有。
荔娅一边继续跟随白线的指引往前飘,一边物色着还能用的箭,往手里放。
她开始怀疑,那位鬼臣当初之所以拿着红色弓箭,是因为和她一样捡了人家刚用过的,自然武器上有血色。
荔娅本还想再找点刀剑弓矛之类的武器,可惜这场战斗显然胜负已定,地上的武器大多已被回收,只剩这点箭了。
谁胜谁负?
“喂,戎狗。当年在镐京杀人放火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啊?”
听到人声,荔娅下意识躲到树后。
“呸!何止杀人放火,还在镐京掳走了我们中原的王姬!若非王姬有本事,逃回中原,又以命求追兵勿伤百姓,你们差点要把洛邑也端了!”
“什么啊。那次明明是这群戎狗被我们中原的强兵震慑,吓得没敢开战就滚回了西戎老家。对不对啊?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渐行渐远。
荔娅一边在心里默默赞同后者的说法,一边从树后飘出来一点,望向白线的另一端。
戎王浑身是伤,面朝着自己,正被两个中原兵左右架着,往远处拖行。
估计是要被押回去做俘虏。
无论是两个拖着戎王走的,还是其他负责收拾战场的,全都背对着荔娅。
好机会。
荔娅立刻举起刚捡的箭,迅速往戎王面前贴近,直勾勾地盯着他。
戎王半垂着眼帘,她便往他耳边送去阵阵阴风。
戎王皱着眉抬头,她便阴恻恻地冲他笑。
“啊……啊……we……lya……”戎王果然惊恐地瞪大了眼,断断续续地用戎语喊着她的名字。
荔娅笑得更阴森了。
做鬼真好。她什么都还没做,这老东西就吓成了这样。
“这戎狗怪叫什么?”
“莫不是在用西边儿的什么鸟语骂我们呢。”
架着戎王的士兵骂了几句。其中一个很是不满地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荔娅握紧箭,对准戎王,高高扬起。
偏偏这时两个中原兵猛地停下脚步,荔娅猝不及防,往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