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管诅咒的，勿扰》二矛重雪

10、010 神，起而落

　　荔娅伸出手，让戎王的灵魂坠入这条她为他设定的河流。

　　如同母亲的产道。

　　“你做得很好。”雁宿雁握着她的手。

　　“嚯嚯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是老夫见过开轮回时最年轻的小神，骨……神界天才都没有这么快呢。”石帝师在远处笑道。

　　轮回镜一点点恢复如初。

　　河流逐渐消失，最终只映出荔娅自己的模样。

　　自从来了神界，她就学雁宿雁将头发蓄得很长，等这位喜欢研究各式发髻的上师随意摆弄。

　　今日雁宿雁刚回来，便又为荔娅梳了和自己同种模样的发髻。是人间不可能会有的式样。

　　至于雁宿雁出门时，荔娅不是披着，就是编成一个随意的麻花。

　　她又整日穿着深红深绿。

　　可以说，神界的荔娅，从头到脚都变了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

　　西戎人其实也少有绿色的眼睛。

　　五百年前的人间，放眼整个西戎，只有戎王和她的眼睛是这般色彩。

　　荔娅向来不喜欢这双被迫继承来的眼睛，如同一个永远抹不去的烙印。

　　如今，轮到她给戎王打上生来就有的烙印了。

　　轮回开启，真是世上最美妙的神力。

　　“你随时可以通过轮回镜，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模样。”雁宿雁说道。

　　荔娅扬了扬嘴角。

　　戎王在轮回中，会是何种模样呢？

　　她很期待。

　　然后。

　　“荔娅，使用轮回镜对你的神力消耗较大，所以……”雁宿雁的声音。

　　荔娅笑着，倒在了地上。

　　“枕石粥！枕石粥来也！孩子别怕！”

　　“先用药剂……”

　　耳边，声音渐弱。

　　荔娅依然无知无觉，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至少她是圆满用过神力，将戎王送入轮回的河流后才倒下。

　　问题不大。

　　哪日去垂光林找找，有没有能随时测量自己身体状况的法器，再贴身携带药剂即可。

　　现在，她要好好睡一觉。

　　*

　　温暖的阳光，照在荔娅的身上。

　　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宁了。

　　荔娅浑身舒畅，没有立刻睁眼。

　　她翻身，又睡了一个回笼觉，才从榻上起身。

　　简单收拾一下自己，荔娅拿上探云，推开门，和镇海灵打个招呼，脚步轻快地往正堂走去。

　　新的修炼，新的复仇，很快就要开始了。

　　只是，荔娅莫名有一种自己忘了什么重要事的感觉。

　　她低头确认，探云弓还在手中，没有落在静室。

　　那是什么？

　　进了正堂，雁宿雁迎上来。

　　表情凝重。

　　荔娅心中不妙。

　　“荔娅，有坏消息，昨日没来及同你讲。事关你母的灵魂。”

　　哦，荔娅忘记的重要事，就是自己的母亲。

　　雁宿雁之前说过，会帮她确认轮回中的仲姬能否被调出。

　　这是不行？

　　荔娅等待下文。

　　雁宿雁开始为她挽发髻。

　　“在你成神前，你父母都已经历过第二世轮回。而且，”雁宿雁无奈，“这场轮回里，你的父母再度相遇。”

　　“他们可有喜结连理，恩恩爱爱？”荔娅嘲讽道。

　　“那场轮回中，魏卫常年敌对，两国协议贵族联姻。”雁宿雁梳的发髻大功告成，“他们确实因此又成了夫妻，但没有孩子。而且，你母和你父同归于尽。”

　　“所以？”

　　该为她高兴？高兴她没了荔娅这个发泄口，总算开始挥刀向丈夫了？

　　那可真是巨大的进步。

　　“所以，你的母亲因此美名远扬，被卫国奉为和平之神，积了深厚的功德，生出了新的因果，有别的轮回优先收她。你现在，动不了她。”

　　正抚弄新发髻的荔娅动作一滞。

　　美、名。

　　仲姬啊仲姬，你确实进步巨大。

　　荔娅经历这场大起大落，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想哭，又想笑。

　　五百年前，她的母亲在中原被传“护城忠义”。

　　五百年后，她的母亲又成了“和平之神”。

　　可她母亲的名字呢？是什么？

　　已在所谓的敬仰，所谓的传奉中丢了。

　　仲姬不是她的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表示她是家中排行老二的姬姓女，仅此而已。

　　连荔娅都知道她的名字，奉她为神的人们却不知。

　　人们明明只需要一个象征性的符号，只要能够激发人们心中所谓的大义，就根本不在乎她到底是谁。

　　偏偏她的母亲每次都能成为这个符号。

　　凭什么。

　　她罪行累累，她让自己从小就体弱多病，她给自己带来了一生的折磨，要她的体格再弱小一点，再少像戎人一点，最好就和路边一条……

　　“荔娅。”雁宿雁紧紧握住她的手，渡来阵阵暖流，“没关系。你母会和你父分开进入轮回，安稳度过一生，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你现在不是能动你父亲吗？”

　　父亲……戎王……对。

　　他们两个还真是和当初一样，这个心情好了，那个心情就坏了，来回折腾自己。

　　等戎王经历完这两世，等仲姬安稳了却新的因果……

　　等她修炼，习得百般花样，坐拥万千神力……

　　荔娅定要把他们两个用因果线死死绑在一起相看两厌，还要盯着他们不杀了对方，地点最好就在什么荒山野岭里，一丝破美名都传不出去，还要，还要……

　　到时再说。

　　荔娅已没了心情，往正堂外走去。

　　“荔娅……”

　　“唉，让这孩子去吧，嗔劫不是这样好渡……”

　　石帝师的声音，随大门关闭被切断。

　　荔娅带着探云，往海边走。

　　一边走，一边往沙地上射箭。

　　一箭，两箭，三箭……

　　“哗，荔娅？哗啦啦……”

　　镇海灵跟在她身后，用海水帮她抹去火焰的痕迹。

　　荔娅知道他跟着自己，但没有回头。

　　“荔娅，你还不知我的法力是什么吧，是容纳。身为守护灵，这片神域所有怨念，乃至整个天地的苦恨，都靠我镇压。所以……”

　　海水喋喋不休，拦住了前路。

　　“反正我也要帮你灭火，不如直接对着这片海射箭？别担心，我觉得这种东西很好吃……”

　　“不要。我只要安静。”荔娅基本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心烦。

　　镇海灵立刻压低沙沙声，退得越来越远。

　　荔娅将探云收起，往自己的静室走去。

　　她怒意正盛，竟没注意到，一缕魔风已悄悄跟上了自己。

　　她只知自己刚关上静室的门，室内的所有灯盏便通通熄灭。

　　荔娅皱了皱眉，正要用神力重新点燃，什么东西扑了过来。

　　她猝不及防，往后撞在墙上，手腕被紧紧扣住。

　　烦。

　　真是撞到她箭口上了。

　　她买弓箭，开轮回，全都要被搅得一团乱。如今，连寻个安静都不行了？

　　那个闯她静室的该死家伙甚至还在笑，简直是火上浇油。

　　“兄长，跟我走吧，圣王可是一直……”

　　他顿住，似乎终于觉出身量体型不对来。扣着的手腕显然来自女子，哪里是什么兄长。

　　“……想见你。”

　　他补完那句话，缓缓放开手。

　　荔娅眼前已出现了几个神力瞄准的红点。

　　烧了他的手，还是腿呢……

　　风吹过窗帘，一缕光线透入。

　　紧接着，他不知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地说了一个名字。

　　是荔娅五百年前，在中原用的那个名字。

　　“孟姬？”

　　孟、姬？

　　荔娅登时被这个名字拉回讨厌的人间，血气上涌，全然忘了什么神力什么瞄准。

　　“啪——”

　　巴掌声炸响，他被打得偏过头去。

　　“这里没有孟姬。”

　　荔娅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痛快。

　　好生痛快。

　　荔娅愉悦地呼出一口气，用神力点亮室内，看看来的是何方妖孽。

　　……陌生男性人形生物，生的好看，可惜气息是魔。

　　又是魔，又是魔。她究竟是怎么捅的魔窝？

　　荔娅陷入沉思。

　　是她先前为戎王开轮回，真的召来了什么厄运？

　　可镇海灵应当在起作用。

　　那便是雁上师口中关于嗔念的劫数？

　　另一边，那魔不知被打懵了还是怎的，缓缓转头，缓缓收起力量，缓缓抚上自己的脸。

　　始终直直望着荔娅的眼睛。

　　良久，他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我正追捕逃犯，来错了地方。”

　　听着算是正经魔，和纪家兄弟不同。

　　荔娅没好气推他一把，眼神示意他滚出自己的静室，追捕他的什么兄长去。

　　但他很快稳住身，没有离开。

　　依旧直直望着荔娅的眼睛。

　　“小魔冒犯失礼。”他作了一揖。

　　然后，从交叠的双手中，变术法一般，他拿出一枚陌生的不规则绿色指环。

　　“扳指，作为赔礼。射箭时用。”

　　射箭！

　　荔娅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她伸手接过，却不知该如何用。

　　这看起来是一种护具。荔娅回想了一下自己自创的那套箭法，哪根手指容易被箭刮蹭……

　　荔娅将扳指戴在左手的拇指上，有装饰的较短一侧在上。

　　合适，太合适了。

　　荔娅召来弓箭，给心爱的探云介绍这个新朋友。

　　“我一直想问，是谁教的你射箭，简直是不负……”

　　“我教的自己。”

　　“简直是太棒了。”他立马改口。

　　荔娅并没有听他说话，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了弓箭身上。

　　她右手拇指翘起，剩余四指拉弦，左手拉弓，却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这种姿势下，箭头一侧会搭在她左手拇指，也就是她戴着扳指的地方。

　　荔娅想着，箭迅速飞出时，如若箭头角度放得太低，定会伤到此处。

　　但这扳指完全没有起到什么护具的作用，只会叫箭头打滑。

　　“不好用。”荔娅松弦，不悦地望向他。

　　他此时的眼神已不太一样了，圆眼眯下来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很棒的姿势。”他伸出手，“给我，我教你另一种射箭的法子。你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