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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那条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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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短信之后的三天,林渡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他查过那个号码,预付费的手机卡,没有实名登记,通话记录只有拨给他的那一次。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泛起一圈涟漪之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发生了。
那道目光还在。在公司的楼下,在回家的路上,在每一个他独自走过的街角。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像冬天里的一阵风,你看不到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它经过了你。
周五下午,方见秋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他很少见到的凝重。
“查到了?”林渡放下手里的笔。
“一部分。”方见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推过来,“远彻资本的股权结构确实很复杂,穿透了四层持股平台之后,最终的控制方是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那一部分查到了什么?”
方见秋推了推眼镜,“查到了一些公开信息之外的东西。远彻资本成立三年,参与的并购案有十一宗,其中九宗的交易对手在交易完成后三个月内退出了市场。不是被收购,是倒闭。”
林渡翻看着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方见秋继续说,“他们的打法很明确——先用资本优势碾压对手,拿下标的,然后通过整合吃掉对方的市场份额。如果对方不配合,就用价格战、挖团队、截渠道,直到对方撑不下去。”
“合法吗?”
“合法。但……”方见秋停顿了一下,“不道德。”
林渡合上文件,“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方见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远彻资本最近半年的动作很密集,连续进入了三个跟我们有重叠的业务领域。智慧园区不是他们第一次跟我们撞上。”
林渡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一个表格。时间、项目、结果。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智能零售的项目,他们也在?”
“嗯。你之前让我查的,我一直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看来……”方见秋没有把话说完。
“你觉得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方见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如果是巧合的话,也太巧了。”
林渡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文件照出一层刺目的白光。他眯了眯眼睛,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了那道光。
“负责人呢?查到了吗?”
方见秋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没有照片,没有采访,公开场合几乎没有露过面。但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
“上个月有一场行业峰会,远彻资本是赞助方之一。主办方的人说,他们本来安排了一个主题演讲,请负责人出席,但最后上台的是一个副总裁。负责人本人到了现场,但没有上台,坐在最后一排,听完就走了。”
“有人看到他了吗?”
“主办方的人说只看到一个背影,很年轻,穿黑色衣服,走得很快。”方见秋顿了顿,“他们还说了一件事。”
“嗯?”
“那个人走的时候,路过签到台,看了一眼参会名单。主办方的人说,他看的是B轮企业的名单那一页,看了很久。”
林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B轮企业。”他重复了一遍。
深渡科技刚完成B轮融资,名字就在那张名单上。
“所以我说,不像是巧合。”方见秋看着他,“林渡,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林渡的手指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反应。”方见秋说,“从发布会那天开始,每次提到远彻资本,你的反应都不太对。你是个很稳的人,但一提到这家公司,你就不太稳了。”
林渡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他说,“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在没有确认之前,我不想下任何结论。”
方见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把文件收好。
“行。那我继续查。还有一件事——智慧园区的项目,下周有一轮商务谈判,甲方希望能跟各家再沟通一次。我们还在候选名单里,如果谈判顺利的话,可能还有机会。”
“知道了。”林渡说,“材料准备好,我亲自去。”
方见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渡。”
“嗯?”
“不管对方是谁,别让他影响你的判断。这个项目很重要。”
门关上了。林渡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别让他影响你的判断。
这句话说得对。但他做不到。
就像他做不到在看到“沈”这个字的时候心跳不加速,做不到在人群中捕捉到相似的身影时不回头,做不到在深夜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时不想起那颗化了的糖。
他已经花了十年去学习这些事情,但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有学会。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方见秋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和时间。
“商务谈判,周三下午两点,甲方办公室。”
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远彻资本。
搜索结果很多,财经新闻、行业分析、投资案例,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把所有提到负责人的部分都看了一遍。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让他确认的信息。
这个人像一道影子,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有人能抓住它。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五岁的沈彻,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夜里的星星,冷,但是坚定。
“林渡。”那个声音在他记忆里响起来,“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你也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打。”沈彻说,“打到他们怕了,就不敢了。”
“那你受伤了怎么办?”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林渡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的冷意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温柔。
“受伤了你就帮我上药。”他说,“你不是想当医生吗?”
“我没说过想当医生。”
“你说过。上次你看医疗剧的时候说的。”
“……你听到了?”
“嗯。”
林渡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桌面上移到地板上,落在一小块地毯上,把那些深蓝色的花纹照得发亮。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那部医疗剧。他想起自己说“当医生好像也不错”的时候,沈彻正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一本破旧的漫画书,头也没抬。他以为沈彻没有听到。
但他听到了。
什么都听到了。
什么都记得。
林渡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的写字楼里,有一些窗户还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有的在开会,有的在打电话,有的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对面楼里站着一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天来,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楼下的街道。下班时间,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缓缓移动。人行道上的行人裹着大衣,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咖啡店、地铁站入口,然后停在了街角的一个位置。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混在车流里毫不起眼。但它停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林渡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现在过了快十分钟,它还在那里。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林渡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楼下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你帮我看一下。”
小周应了一声,过了两分钟回电话过来。
“林总,那辆车没挂牌照。”
没挂牌照。
“知道了。”林渡挂了电话,重新走到窗前。
那辆车还在。
他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车。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车里有人,那个人正在看着他所在的这扇窗户。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到了一楼,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顾不上系扣子,大步走向街角。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他走近的时候,发动机突然启动了。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距离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车子猛地加速,汇入了车流。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尾灯在远处闪了两下,然后拐进了另一条街,不见了。
林渡站在路边,喘着气。冷风灌进他没系好的大衣里,凉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他的手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了看,被母亲拉走了。
他站在街角站了很久。
直到方见秋的电话打进来。
“林渡?你在哪?”
“楼下。”
“楼下?你不是在办公室吗?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出来了一下。”林渡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什么事?”
“商务谈判的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收到一个消息,远彻资本的人下周也会参加谈判。不是项目经理,是负责人本人。”
林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确定?”
“确定。甲方那边的人透露的,说远彻那边临时改了出席名单,负责人会亲自到场。”
“什么时候确认的?”
“就刚才。我刚挂掉甲方的电话。”方见秋顿了顿,“林渡,你还好吗?你声音不太对。”
“我没事。”林渡说,“材料我回去看。周三见。”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公司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黑色的车已经不在了。
但车辙印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两道轮胎碾过的痕迹,从街角延伸到路口,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他蹲下来,看着那两道痕迹。
痕迹很新,边缘清晰,像是刚刚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地面。冰凉的,粗糙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两道痕迹是滚烫的。
烫得他指尖发疼。
——
那天晚上,林渡没有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把商务谈判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三遍。每一页都做了标注,每一个数据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方见秋发来的文件他看了两遍,又在网上搜了所有能搜到的关于远彻资本的信息。
一无所获。
这家公司像一只蚌,壳闭得紧紧的,不露出任何软肉。所有的公开信息都是表面的、官方的、经过筛选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全部藏在壳里面。
凌晨两点,他终于放弃了搜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和他桌上那盏台灯。空调已经关了,室温在下降,他能感觉到脚踝处开始发凉。
他应该回家。但他不想动。
坐在这里,至少还能做点什么。回家的话,就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短信。
陌生号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别查了。查不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这几个字。
他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他飞快地打字:
“你是谁?”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沈彻?”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他再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送。已读。
屏幕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三秒。五秒。十秒。
提示消失了。
没有消息发过来。
林渡把手机摔在桌上,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了深夜的寂静里。大部分的写字楼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失眠的人的眼睛。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
他撑着窗台站了很久。
久到呼吸平复了,久到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久到那层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凉意慢慢地退去。
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那三个“已读”的标记像三道伤口,横在屏幕上,触目惊心。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六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这一次,他的拇指没有犹豫。
拨出。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被拉长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击着四壁,然后消散。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隔着信号和电波,隔着大半个城市,隔着十年的光阴,那道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落在林渡的耳膜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浪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更怕一开口,对面的人会挂掉。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能数清楚对方的呼吸——一,二,三,四,五——每五次呼吸之后,会有一个稍微深一点的停顿,像是在克制什么。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
“我看到你了。”他说。
沉默。
“楼下那辆车,是你。”
沉默。
“发布会那天,会场后排的人,是你。”
沉默。
“居酒屋对面巷子口的人,是你。”
沉默。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彻?”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还是抖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叹息,又像笑。
然后那个人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生了锈,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碾出来。
“好久不见。”
四个字。
不是回答,不是解释,不是道歉。
只是这四个字。
林渡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他不能在电话里哭,不能在沈彻面前哭。他花了十年学会不哭,不能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全部忘掉。
“你在哪?”他问。
沉默。
“沈彻,你在哪?”
“不重要。”那个声音说。
“怎么不重要?”林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在跟踪我,你在查我的公司,你在抢我的项目——你告诉我你在哪不重要?”
“项目的事,是商业行为。”
“商业行为?”林渡冷笑了一声,“连续三个项目,你都刚好出现,刚好截胡,刚好把我逼到死角——你告诉我这是商业行为?”
沉默。
“沈彻,如果你恨我,你直接说。如果你想要什么,你直接要。不要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不要这样折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渡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哑,更低,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没有恨你。”
“那你为什么——”
“林渡。”那个人打断了他,叫了他名字之后,又沉默了。
好像在犹豫。
好像在克制。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早点休息。”最后那个人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林渡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四分十七秒。
他花了十年等来的四分十七秒。
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是凉的,但脸颊是烫的。凉和烫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他想起十五岁的时候,沈彻也说过同样的话。
“早点休息。”
那时候福利院的灯早就灭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彻睡在上铺,把一只手垂下来,拍了拍他的枕头。
“林渡。”
“嗯?”
“早点休息。”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了。”
“那就数到六百。”
“数到六百还是睡不着怎么办?”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上铺翻下来,轻手轻脚地躺到他旁边。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沈彻的体温比他高,像一个小火炉,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
“那我陪你。”沈彻说,“等你睡着了,我再上去。”
“你不困吗?”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闭嘴,睡觉。”
林渡闭上眼睛。沈彻在旁边,呼吸声很轻很慢,节奏稳定。他听着那道呼吸声,像听一首催眠曲,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彻已经在上铺了。他以为那是一个梦。
但枕头旁边有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被压得皱巴巴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没有沈彻,只有一部已经挂断了的电话。
他闭上眼睛。
呼吸声还在耳朵里回响,很轻,很慢,节奏稳定。
像很多年前那样。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橙红色的光。那片光慢慢地扩大,把周围的云染成淡紫色,然后是粉红色,然后是一片温暖的橘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渡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光。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的谈判,你会来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会。”
只有一个字。
但林渡看着这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窗外的阳光终于越过了对面楼顶的遮挡,穿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暖意从肩膀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渗进衣服里,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
他坐在那道光里,攥着手机,看着窗外。
周三。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