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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你很重要 周三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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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林渡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他索性不睡了,起身洗了个澡,水温调到比平时低一些,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这让他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慌乱,会在镜子前站很久,会反复确认自己的每一个细节。但没有。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刮完胡子,他换上西装,选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条领带是沈彻喜欢的颜色吗?
他不知道。
他连沈彻现在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沈彻现在长什么样。
十年了。足够一个人从头到脚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瘦削的、沉默的、眼睛里装着整个冬天的少年,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电话里的声音。低哑的,克制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那个声音不属于少年沈彻。少年的沈彻声音是清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挑衅,又像在掩饰什么。
现在的沈彻,声音里多了很多东西。疲惫,克制,还有那种他听不出来、但能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渡把领带打好,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领带端正,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大衣和公文包,出了门。
——
谈判安排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下午两点。
林渡到的时候,方见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方见秋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眼镜换了一副金边的,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准备好了吗?”方见秋问。
“嗯。”
“听说远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方见秋压低声音,“负责人亲自来的,比我们早到了二十分钟。”
林渡的脚步没有停顿。“那我们也上去。”
电梯里,方见秋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林渡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知道方见秋在观察他——自从远彻资本出现之后,方见秋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多了一些审视的意味。
方见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在该追问的时候追问。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是甲方的企业文化和荣誉展示。一个穿职业装的前台小姐迎上来,核对了一下名单,把他们引向会议室。
“深渡科技的两位,这边请。”
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会议室,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晃动。林渡走过第二间会议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在翻文件,一个在看手机。
他的脚步没有停。
第三间会议室是他们的。方见秋推开门,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林渡跟在后面,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好。
一切准备就绪。
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他翻开材料,开始做最后的浏览。数据、条款、底线、让步空间——这些东西他已经烂熟于心,但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这八分钟。
一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有低低的交谈声,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脚步声经过他们的会议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然后停在了隔壁。
林渡翻了一页材料。
一点五十八分。甲方的人到了。项目经理、法务、技术负责人,一共四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总,方总,久等了。”他伸出手,和林渡握了一下。
“没有,我们也刚到。”林渡微笑。
“远彻的人已经到了,我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中年人说完,转身走向隔壁。
林渡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一点五十九分。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两点的钟声还没敲响,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渡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甲方的人。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西装,寸头,下颌线条锋利。林渡认识这张脸——阮棠,远彻资本的项目经理。
阮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林渡脸上停了一秒。
“林总。”他微微点头。
“阮经理。”林渡也点头。
阮棠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为谁让路。
林渡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然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很高,比阮棠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含胸,像是一个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的人,但再怎么缩也藏不住骨架里那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气场,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他不说话,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方见秋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看了林渡一眼。
林渡没有看方见秋。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从少年到青年,从福利院的硬板床到CBD的写字楼,从一颗化了的糖到两亿三千万的融资。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的路,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此刻站在这里,隔着会议室的长桌,隔着十年的光阴,林渡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穿了什么,不是因为他长什么样,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沉甸甸的,像藏着整个冬天的重量。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在审视,又像在克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攻击性,但眼底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深海里的磷火一样的光。
沈彻。
沈彻站在门口,看着林渡。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了。
“林总。”他说。
声音很低,和电话里一样,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墙。但他的语气很平,很淡,像是在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林渡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看着他。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膝盖顶到了桌沿,文件被碰歪了一角。他伸出手,越过长桌。
“沈总。”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彻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写字楼里养尊处优的手。握力的力度不大不小,精确得像被什么刻度衡量过。
持续了两秒。
然后松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克制,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快到他以为是错觉的柔软。
然后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沈彻的眼睛变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请坐。”林渡说。
沈彻点了点头,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阮棠坐在他旁边,把文件打开,低头写着什么。
林渡也坐下来,把面前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把文件对齐,用订书钉固定好,放在桌面上。
但他知道,他整理材料的时候,沈彻在看他。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的领带上,落在他的脸上。不重,不刺,但存在——像冬天里的一束阳光,你不去看它,你也知道它在那里。
两点整,甲方的人推门进来。
谈判正式开始。
——
谈判的节奏比林渡预想的要快。
甲方提出了几个核心问题:技术方案的落地周期、后期的运维成本、数据安全的保障措施。林渡一一作答,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方见秋在旁边补充了一些商务层面的细节,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沈彻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他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文件,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偶尔侧头和阮棠低声说几句话。他的表情始终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林渡在陈述的时候,尽量不去看他。
他把目光集中在甲方的人身上,集中在投影屏幕上,集中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让自己的逻辑保持清晰,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那个所有人熟悉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他知道,沈彻在看他。
每当他停顿的时候,每当他翻页的时候,每当他端起水杯喝一口水的时候,那道目光都会落在他的某一个动作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但你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见秋凑过来,压低声音。
“就是他?”
林渡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远彻资本的负责人。”方见秋的目光往对面扫了一眼,“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渡沉默了两秒。“认识。”
“什么人?”
“以前的……”他停了一下,“朋友。”
方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以前的”和“朋友”之间的停顿,像一道裂缝,里面藏着很多东西。方见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道裂缝不该由他来碰。
下半场的谈判集中在价格上。
甲方希望压低报价,林渡在底线之内做了一些让步,但没有退太多。他报了一个数字,甲方的人皱了皱眉,看向沈彻。
“沈总,你们的报价呢?”
沈彻放下咖啡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的报价不变。”
甲方的人有些意外。“但之前沟通的时候,你们说——”
“我说的是,报价不变。”沈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但我们可以在付款方式上做一些调整,给甲方更大的灵活性。”
他说了一个方案。
林渡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方案很聪明。不是降低价格,而是改变付款结构——把一部分款项后置,和项目的运营指标挂钩。对甲方来说,风险降低了;对远彻来说,现金流压力增加了,但如果项目做得好,长期收益反而更高。
这是一个只有对自己项目有绝对信心的人才敢提出的方案。
甲方的人明显心动了。
林渡看向沈彻。沈彻没有看他,低头在翻文件,表情平静,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总?”甲方的人转向他,“你们这边有没有调整的空间?”
林渡沉默了几秒。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按照沈彻的方案,深渡如果要竞争,就必须在付款方式上也做出调整。但他们的资金链没有远彻那么宽裕,如果后置太多款项,会影响到其他项目的推进。
“我们需要再评估一下。”他说。
甲方的人点了点头,“那这样,今天先到这里,两家都回去再想想。下周一之前给一个最终的方案。”
谈判结束。
所有人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甲方的人和两家公司的人握手告别,客套了几句,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深渡和远彻的人。
方见秋在收拾文件,阮棠在旁边打电话。林渡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沈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的肩膀很宽,但微微佝偻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林渡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很清晰。他走到沈彻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彻。”
沈彻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林渡问。
“哪样做?”
“竞标。报价。付款方案。”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明明可以报更低的价格,你有这个资本。你没有。”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
“商业决策。”他说。
“商业决策?”林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跟踪我,调查我的公司,抢我的项目——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商业决策?”
“我没有跟踪你。”
“那楼下那辆车呢?发布会后排的人呢?居酒屋对面巷子口的人呢?”林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沈彻,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沈彻终于转过身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渡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他瘦了。比少年时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了,下颌的轮廓更硬了,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磨去了所有柔软的、圆润的部分,只剩下棱角和骨头。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看着林渡,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像要溢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
“我没有觉得你傻。”沈彻说,声音很低,“从来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
沈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好好准备方案。”他说,“下周一之前,把最好的条件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
“对你就不重要吗?”
沈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林渡的领带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渡觉得他永远不会抬起头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林渡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他没有躲。那只手停在他领带的下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领带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颜色。”沈彻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适合你。”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阮棠已经挂了电话,在门口等他。沈彻经过阮棠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阮棠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渡和方见秋。
方见秋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林渡,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走吧。”林渡说。
他拿起公文包和大衣,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电梯门开着,像是在等他们。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方见秋跟在后面,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见秋终于开口了。
“他是你什么人?”
林渡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以前福利院的朋友。”他说。
“朋友?”方见秋的声音里有一丝怀疑,“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
林渡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人,有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渡知道,有什么发生了。
那道碰在领带上的触感还在,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化了,但水渍还在。
他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之前那辆没挂牌照的——这辆车有牌照,车窗是透明的,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阮棠。
阮棠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副驾驶的位置是空的。后座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但那道目光又出现了。
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和人流,隔着玻璃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林渡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辆车。
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小半,大概十厘米的缝隙。缝隙里露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节粗粝,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车启动了,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风还在吹,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雪。远处的高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轮廓,分不清远近。
“林渡?”方见秋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渡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
深灰色的,丝质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想起沈彻的手指碰在上面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怕弄疼什么似的。
“这个颜色适合你。”
他站在停车场门口,把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一遍。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寸都拉得平整,每一个褶皱都抚得服帖。
方见秋站在旁边,看着他打领带,什么也没说。
——
那天晚上,林渡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等。他知道不会有消息——沈彻不会在白天出现了之后,又在晚上发消息。那个人做事有他自己的节奏,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被计算过。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那些光栅横在地板上,像一道道栅栏,把他困在这间安静的、空旷的客厅里。
他想起沈彻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
他在心里问。
你怎么知道我每一个项目的细节?你怎么知道智慧园区对我的战略意义?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缺钱、什么时候需要支持、什么时候被逼到墙角?
你怎么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没有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彻的脸。锋利的轮廓,克制的表情,还有那双沉甸甸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时候的样子,不像在看竞争对手,不像在看商业伙伴,甚至不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像怕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林渡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打了一行字:
“下周一之前,把最好的条件拿出来。”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区里,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在散步。狗跑在前面,人跟在后面,绳子绷得紧紧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两个歪歪扭扭的剪影。
人喊了一声什么,狗停下来,回头看了人一眼,然后跑回来,围着人的腿转了两圈。
林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今天终于见到了沈彻?是因为沈彻碰了他的领带?是因为沈彻说了那句“适合你”?还是因为沈彻看他的眼神里,有那种他花了十年去忘记、但一秒就全部想起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窗前,眼泪就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两滴,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攥紧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他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所有人熟悉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得很难看。
他关掉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已经不在了——他回家的时候就解下来挂好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他的脸颊是烫的。
凉和烫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窗外的路灯灭了。小区里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林渡闭上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很轻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林渡。”
有人在叫他。
他想回答,但嘴张不开。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轻了,像是在确认他还存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那道声音的余韵里,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