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陌生讯号 竞标会 ...
-
竞标会那天,江北市下了一场薄雪。
林渡到会场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会展中心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黑色轿车一辆挨着一辆,在雪幕里沉默地排列着,像一群蛰伏的兽。门童穿着统一的大衣,在旋转门前站得笔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为每一位来宾拉开门。
林渡下车的时候,方见秋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来了。”方见秋迎上来,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把一个递给林渡,“最终版,你再过一遍。”
林渡接过来,没有翻。“里面情况怎么样?”
“人不少,六家公司竞标。华通、智云、新锐都到了。”方见秋顿了顿,目光往停车场的方向扫了一眼,“远彻的人也来了。”
林渡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瞬。
“来了几个人?”他问,声音平稳。
“三个。领头的不是负责人,是他们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姓阮。很年轻,但看起来不好对付。”
林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迈步走上台阶,旋转门将冷风挡在外面,大厅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道。接待台旁边立着签到的展板,深蓝色的背景上印着项目的名称和甲方的logo。
他签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签到表上的名单。
远彻资本,阮棠。
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看不太清。但姓氏那一笔写得很重,像是一个“沈”字。
林渡把笔放下,走进会场。
会场是一个中型宴会厅,布置得简洁而正式。六家竞标公司的座位被安排在靠前的区域,每一家一个长桌,桌上有桌牌和麦克风。后排是甲方的评审席,再后面是媒体区和观摩席。
深渡科技的座位在左边第二个,林渡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开始翻阅最终版的方案。方见秋坐在他旁边,也在低头看材料。技术负责人老周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沓技术参数表,表情紧绷。
“放轻松。”林渡低声说,“准备得够充分了。”
老周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听说远彻的人路子很野,怕他们不按规矩来。”
林渡没有接话。
不按规矩来。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句话。一个成立才三年的资本公司,凭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动市场?靠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让他觉得不安。
九点整,竞标会正式开始。
甲方的主持人上台,简单介绍了项目背景和竞标规则,然后宣布竞标顺序。六家公司按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台陈述,每家四十分钟,包括陈述和答辩。
深渡科技抽到第三位。
第一个上台的是华通科技。林渡听了一会儿,技术方案中规中矩,商务报价偏保守。他做了几笔记录,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一个数字。
方见秋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他们的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八。”
“嗯。”林渡说,“但他们的方案有漏洞,第三部分的架构设计不够完善,甲方的人会注意到。”
方见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个上台的是智云。林渡听了一半,就失去了兴趣。方案太花哨,堆了很多概念性的东西,但落地的细节经不起推敲。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面有请第三家竞标单位,深渡科技。”
林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那个所有人熟悉的微笑。
温和,从容,恰到好处。
“各位评委,上午好。我是深渡科技的创始人兼CEO,林渡。今天由我来为大家陈述我们的方案……”
他讲得很顺畅。技术架构、实施方案、风险评估、成本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和台下的评委做眼神交流,偶尔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重点数据。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会场的后排。
那里坐着几排观摩席的人,大部分是行业内的同行和媒体记者。灯光从他们头顶打下来,把他们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但有一片区域,灯光似乎暗了一些。
第六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正襟危坐,而是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只是在消磨时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渡的声音停顿了不到半秒。
他迅速收回目光,继续讲下去。
“以上是我们的核心方案,下面请我们的技术负责人为大家详细阐述技术细节。”
老周接上去,开始讲技术部分。林渡退到一旁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了。
椅子被推回原位,座位上没有任何遗留的物品。旁边的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有人离开——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林渡攥紧了手里的翻页笔。
陈述结束,进入答辩环节。评委提了几个问题,都是方案中比较关键的部分。林渡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应对自如。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林渡走下台,方见秋递给他一瓶水。
“讲得很好。”方见秋说,“比彩排的时候还好。”
林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怎么了?”方见秋注意到他的表情,“台上走神了?我好像看到你顿了一下。”
“没有。”林渡说,“灯光晃了一下眼睛。”
方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休息时间结束,第四家公司上台陈述。林渡坐在座位上,笔记本翻开在面前,笔尖抵着纸面,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在想那个人。
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那个被领口遮住的半边脸。他没有看清,但他不需要看清。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就能知道。
就像有些人的存在,不需要确认就能感知。
他想起发布会那天,会场后排那个空了的角落。想起那天晚上居酒屋对面巷子口熄灭的烟头。想起这些天来,每一次在人群中莫名感到的那道目光。
不是错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错觉。
“林渡?”方见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第四家讲完了,该第五家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渡说,把笔放下,“第五家是哪家?”
“远彻。”
林渡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远彻资本的陈述代表是一个年轻人,西装笔挺,寸头,下颌线条锋利。他在台上站定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各位评委好,我是远彻资本的项目经理,阮棠。”
林渡看着台上的人。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锐利,是沉。像是一口深井,看不出深浅。
阮棠的陈述风格和之前几家公司完全不同。他没有用太多技术术语,没有堆砌数据,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简洁,把方案的核心逻辑讲得清清楚楚。
他的方案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不是去竞争,而是去整合。
“我们认为,智慧园区的核心不在于技术的先进性,而在于生态的完整性。”阮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远彻资本的优势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有能力把最优秀的技术公司整合到一起,形成合力。我们的方案是一个开放平台,欢迎包括在座各位在内的所有技术公司加入。”
林渡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这个方案不是要赢过所有人,而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合作伙伴。
方见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方案……”
“很聪明。”林渡说。
不是“很厉害”,是“很聪明”。厉害是技术层面的,聪明是战略层面的。这个方案的背后,是一个真正懂规则、也敢于打破规则的人。
阮棠陈述完,进入答辩环节。评委问了一个关于技术落地的问题,阮棠回答得很坦诚:“远彻资本不是技术公司,我们在技术细节上确实不如深渡科技这样的专业公司。但我们的价值在于,我们能把深渡科技这样的公司请进来,让他们来做他们最擅长的事。”
林渡注意到,他说“深渡科技”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似乎往台下扫了一眼。
不是看他。
是看他旁边的什么方向。
林渡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窗外是走廊,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出一片空荡荡的白光。
竞标会结束后,结果要等到下午才公布。
林渡和方见秋在会展中心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方见秋在打电话,林渡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雪。
雪比早上的时候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斜斜地飘着,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远处的停车场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都积了雪。
“结果出来了。”方见秋挂了电话,走回座位,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说?”
“远彻。”
林渡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
“评委会给的理由是,远彻的方案虽然技术深度不如我们,但整体生态的构想更符合项目的长期规划。”方见秋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而且,远彻的报价比我们低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林渡皱了皱眉,“他们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可能是压缩了自己的利润空间,也可能是……”方见秋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打算从这个项目里赚钱。”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不打算赚钱,那打算做什么?”
方见秋摇摇头,“不知道。所以我说这个人不按规矩来。”
林渡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查一下远彻的背景。”他说,“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方见秋说,“但不太好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很复杂,背后有好几层持股平台,真正的控制人藏得很深。”
“那就继续查。”
方见秋看了他一眼,“你很在意这家公司?”
林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
“走吧,回去准备下一轮。这个项目还没有完全结束,后面还有商务谈判的机会。”
两人走出咖啡厅,经过走廊的时候,林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旁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阮棠。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渡身上。
“林总。”他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经理。”林渡也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阮棠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林渡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克制的观察。
“今天的陈述很精彩。”阮棠说,“尤其是技术方案的部分,我们很欣赏。”
“谢谢。”林渡说,“你们的方案也很有意思。”
阮棠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我们老板说过,跟深渡这样的公司竞争,不能用常规的方式。”
“你们老板?”林渡的语气不变,“有机会的话,想当面请教。”
阮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会的。”他说,“应该不会太久。”
他端着咖啡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见秋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
林渡没有接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阮棠消失在拐角处。
“应该不会太久。”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像一枚被抛出去的硬币,旋转着,还没有落地。
——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林渡走进办公室,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没有开电脑,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隔着玻璃窗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白色的影子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坠落。
他睁开眼睛,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张照片还在老地方,边角的卷曲比上次看的时候更严重了一些。他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孩子的脸照得发黄。
他看着沈彻的脸。
那道划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他以前觉得这道划痕是别人画的,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是他自己画的。
在某一个愤怒的、绝望的、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夜晚,他用一支笔把那个人的脸从照片上抹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记忆里也抹去。
但记忆不是照片,划掉了还是会记得。
记得更清楚。
他翻过照片,看着背面那行稚嫩的字迹:“和沈彻,2007年夏。”
2007年的夏天,福利院的老槐树下,沈彻把一颗化了的糖塞进他手里。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糖纸已经软了,黏糊糊地贴在糖上。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带着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
那是他吃过的最甜的糖。
不是因为糖本身有多好,是因为给糖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的人。
是他十五年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林渡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拨过。他也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用——这是他最后一次查到沈彻联系方式时存的,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所有的轮廓都被雪模糊了。
林渡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
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来,沿着神经一路蔓延,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竞标会上,那道从后排射过来的目光。
隔着整个会场,隔着十几个座位,隔着一层模糊的灯光。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种重量他太熟悉了。
十五岁的时候,每一次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沈彻冲过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是这样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又让他觉得安全。
“沈彻。”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
倒影没有回答。
玻璃上只有他自己的脸,和窗外的雪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哪里是虚幻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雪天路滑,早点回家。”
林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四声,然后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把一封封没有署名的信撕碎了,撒下来。
每一片都是白色的,每一片都是空的。
但落在手心的时候,会化成一小滴水。
凉的。
像很多年前,那颗化了的糖。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