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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交车的灯火 在姐姐的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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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我不要。”致云坐在小板凳上闷头洗衣服,板凳太小了,她坐在那儿就像蹲在地上。
这是个难得晴朗的周日,致怜轮休回来,正打算出门打下一份工,在门口被致云抓个正着。
致怜对妹妹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也如明镜般清楚她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说:“我也没想让你欠我人情,你也不用觉得有负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可是这不一样。”致云把校服上衣搓得咯吱咯吱响,发出阵令人牙酸的噪声。
致云又紧跟上一句:“你总喜欢自说自话。”
致怜好似比以前更累更沉默,致云有很多时候会感到姐姐已经用尽全力在好好和她讲话了。姐姐没有叹气,也没有声音起伏,只是讲:“本来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根据现实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觉得承情,也不需要觉得欠我,没有必要。没有必要,舒致云。”
妹妹哗啦一下把校服摔进水盆里,胸膛起伏,心脏狂跳,一句话不讲。
窗外连风都害怕地噤声,时钟指针滴答狂响如野蜂。
但到底是年轻者先妥协,年长者总得逞。致云复捡起水盆里的校服,涂上肥皂开始胡乱揉搓:“那我也不上学了。”紧接着她又急忙补上一句:“这也是我的选择,也和你没关系。”她年龄小,还不会和姐姐讨价还价,拙劣地模仿着大人的行为,鹦鹉学舌地讲着对方的话,自以为是在以牙还牙。
姐姐却轻轻笑了,致云一时分辨不出姐姐在笑什么。笑她能随随便便作出决定的无知吗?还是笑她十三岁了仍天真无邪地和姐姐赌气?但致怜立在她们家窄窄的门口,把印着“洁净保洁”的工作服衣角捋得规整平齐:“好啊。明天正好是周一,那你收拾收拾,我们进城里。”
初一的学生听愣了,没想到姐姐答应得这么快,反驳都没有一句。
她在姐姐身上又一次体会到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并直觉般地预见这也一定不是最后一次:“明天进城?”
她的姐姐逆光站着,脸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埋在她们家阴暗的影子里,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进城找工作呀。”
当晚姐妹俩和往常一样睡了,月光明亮清楚,致怜看得出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晴天确实是晴天,就是太热了些。阳光亮眼,晒得舒致云一阵阵恍惚。
十六岁和十三岁的少女走在市里的街道上,姐姐走在前面,单薄瘦弱的身体撑出一片小小的荫。致云走在致怜身后,她的短发乱蓬蓬,眉毛又粗又浓密,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走到姐姐身后她才发现姐姐是很难放松的,走路时也下意识地右手虚握成拳,常紧绷得像根琴弦,好似生来就背负着弹断一千根才能歇息的命运*。
致怜轻松地和致云讲话,她捏住自己的衣领,往下扯了几次,她说:“我最讨厌这种天气,连风都是热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热气。”
“热就把外套脱了呗。”致云在后面道。她正打量着城市的街道,这里说不上特别繁华,却也已经比她的小县城环境好千百倍。那些店的招牌在太阳下偶有反光,会刺进她的眼睛。姐姐说这些招牌晚上会亮起五颜六色的灯,比她们班班长的生日蜡烛还要绚烂。
姐姐摇摇头,反而把外套的衣领拉得更高。
致怜决计不肯脱下她的外套。
“姐,我们去哪?”致云快步上前,去拉致怜的手。
十六岁的少女自然地攥住妹妹,笑容在闷热的天气下显得尤为清爽:“去问问哪里要你做工。”
致云想了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啊?因为我年纪小吗?我不小了啊,我都已经上初中了。”
致怜又是笑,又不答。她握住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沿着看不到头的、到处都是衣着光鲜的人与车的马路前行。一路拉着舒致云问了便利店,问了花店,又问了面包房。结果显而易见,没有一家店愿意留下舒致云做工。
小少女沮丧极了,如晒蔫的小花。
路边有推三轮车卖冰糕和冰水的,被厚厚的棉被拥簇,各个躺在被窝里发汗。致怜牵着致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钢镚,换来一瓶结着水雾的冰露。致怜拧开蓝色塑料盖子,舌尖转转把盖子内部的水珠舔了个遍。姐妹俩轮着喝,你抿一口我抿一口的,好似非洲大草原上在旱季里冒着被鳄鱼吃掉风险去喝水的斑马。
晚饭前后,致怜牵着致云到了市图书馆。那里不用门票,还凉快,也不用花钱就能有地方坐下。姐姐理理她的刘海,那几缕头发又细又软,总会软趴趴地贴在她的脑门上。致怜指着图书馆里十几盏节能灯,说:“这就是有很亮很亮的灯光地方,”又指着列列书架:“还有很多很多的书。”
舒致云安静地凝视。暴雨来临前的大风,火山喷发前蓄力的岩浆,宇宙凝聚的时候积攒的暗物质与星云,在女孩的身体里、头脑里暗自萌发。
舒致云低着头,局促地盯着鞋尖,只是说:“好了,我知道了……”
致怜懂得她言下之意,立在一排社科书架前面,像一只干瘪的气球。
没多久,致云主动握住了姐姐的手腕,抬起头对视那双承担着晦明难料的宿命的眸子,做出承诺如刻在铜表上的罗马法:“姐姐,我会继续去上学的。”
——姐姐,不要再激励我,不要再安慰我。你的种子早已埋下。在你捧起《先知》,在你穿着破烂但向我歌颂自由的好。
姐姐的外套朴素又干净,飘着淡淡的香皂的味道,柠檬香的:“好。不过致云,姐姐还是要再说一遍,为你让步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权衡后的选择,它不是你的累赘,也不是你的枷锁……等以后有机会,我还会为了我自己而努力,然后为了我们的生活。”
这回致云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她捏捏姐姐的手腕,头发去蹭姐姐的小臂:“那我们回家吧。”
致怜昂起头拍拍自己上衣口袋,布料被硬币硌出轮廓,那里面还剩四块钱。
公交车咯吱咯吱、吱嘎吱嘎。致怜喜欢后排,致云喜欢靠窗的位置,她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一齐冲着窗户外的夜景发呆。
车上零星散落着男男女女,有西装革履,有短袖牛仔,三三两两聚在公交车中间聊天。其中有男人戴着细框的眼镜,手套手背缝三条整齐的线。
他盯着她。他盯着她们。陌生男人眼镜下目光躲避又直白,含糊但的确尖利。尖锐地刺开致怜那件灰色的保洁工作衫。
致怜正芳华十六岁,她胸膛饱满,她脖颈修长,她腰肢盈盈,她花苞未开。
致云正在晃来晃去的公交车上困得迷糊,差点掉进黑甜的梦里。但突然感到身旁人浑身僵硬,脸色也渐渐变白,如小鹿受惊、幼鸟干嚎哑了嗓子。
她正要开口问姐姐怎么了,但致怜面色一沉,猛地拽住致云站到车后门口。她们和他短了距离,戴细眼镜框的男人的目光因此更直白短浅。致云也如芒在背,她听见从她们公交车旁边超过的小汽车的鸣笛,不知名的鸟扑棱着尖叫着撞破夜晚,城市里她喜欢的灯光传来被绞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致云年少先失恃,后失怙,和姐姐相依为命,便早熟,便对姐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尤为敏感。她在和陌生男人短暂擦肩时,敏锐地感到某种窥视,不怀好意的,轻佻的,这才使得姐姐突然准备下车。明白这些后,舒致云感到有些害怕,但隐隐还有些别的感觉。
致云察觉到那视线愈加不遮掩,正想回头,但姐姐反手把她搂在怀里。
于是她被安全地隔绝了,但她听到无形的羽箭扎在她姐姐背上的声音。扑哧、扑哧。
舒致云面向公车后门站,看到玻璃的反光。无论是她的脸,还是姐姐的胸膛脖颈,都染上眼花缭乱的光,陌生地好像在和前世的自己照镜子。仿佛前世的她也是面色灰白,嘴唇很少扬起弧度,眉毛粗短浓密。
车外一盏路灯照亮致云瞳孔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被极大的厌恶击中了。
致云厌恶男人看姐姐的眼神。当年父母抛下她们的时刻,因为姐姐在她身边和她牵手,所以她没感到瞬间强劲的恨。但对父母的恨意是延绵的,陷入此生漫长的潮湿,是毛毡上扎人的打绺的刺。
但致云现在恨极了。她厌恶极了。
恍然致怜扯了她一下。车靠站,致怜领她下了车。
恨不得此刻除了姐姐以外所有人都死光。致云如此想。
然后她们坐上第二辆公交车,这回车里只有她们两个。致云把致怜塞到最后一排的最里面,紧靠着致怜的肩膀:“姐姐,刚刚那个男人……”
致怜冷着脸,说:“不用搭理他,这种人多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致云发现致怜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外套衣领。
致云于是喃喃道:“他们都该死……”
姐姐搂住了她的头,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肩窝上。她们彼此拥抱,好似世间只有彼此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致云觉得这怀抱很温暖,没有被嫌弃的唾骂,没有被猥琐之人“观赏”的视线,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姐姐,只有她唯一的姐姐。
致云在这纸醉金迷眼花缭乱的夜里,在姐姐的怀抱下,在一瞬间,有股“想永远陪伴”的冲动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