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裙》今日已和啤酒私奔

2、先知 致怜一动不

　　舒致云今年十三岁，早就忘了自己的妈长什么样子，再来两个月也就能忘了爹。身边唯一的血亲就是大她三岁的姐姐。刚过去的深秋，她那被搓磨的不像少女的姐姐刚满十六，如被风吹得乱晃的小树，一块千疮百孔的顽石。
　　致怜长相气质皆苍白寡淡，唯有一双罕有的眼睛。致云和姐姐对视时，姐姐的那双眼常一眨不眨，她于是透过瞳孔窥见深邃幽暗的宿命，星光点点的感情乘着涓涓细流奔泻。
　　致云面对这双眼睛，常不知说什么为好。她想和姐姐痛骂她们只生不养的父母；怒斥生活的贫穷困顿；想说她很久没吃过一点荤腥；想说她上了初中，班里的男生们揪着她的短发，边拳打脚踢边说她是男孩。
　　但致怜端了今晚的饭菜上桌，依旧是半个鸡蛋卧在致云碗里的面条糊。于是致云言语尽失，然后拿起合不拢的木筷，像在太空中失航的火箭筒，猝然杵到面条碗里。旁边致怜的圆珠笔被她的胳膊肘碰倒了，掉在地上，摔断了蓝汪汪的笔油。
　　今天夜间不幸下起了雨。夜雨呼啸，和她们不结实的窗子缠绵。致云早早完成作业，正像小鸡仔一样窝在姐姐怀里面。致怜会给她读诗。姐姐的声音轻松柔和，是最动听的小夜曲。家里有两三本致怜捡回来的诗集，一本纪伯伦，一本泰戈尔，还有一本她尚未记全诗人的名字。
　　致云枕着姐姐的胸膛，一条漏絮棉被围在姐俩腰腿间，她仰起头，问：“今天读什么诗？还是‘先知’吗？”
　　致怜帮她一点点搓开头发的打结：“对，还是‘先知’。”
　　“‘先知’什么时候能读完？”
　　致怜尤其喜欢讲一语双关的冷笑话，于是说：“这个问题当然要去问‘先知’啦。”
　　致云被噎了一下，不言语扭头凝视窗外。今夜没有月光，房啊树啊各种阴影都被描画在地上、墙壁上，晦暗朦胧。屋内的灯光与白日的光影都被绞碎，致云分出一点精神听舒致怜读诗，大多句子都忘记了，只在瞬间捕捉到一句：你们的孩子并不是你们的孩子。
　　于是她又陷入到神授般的空茫里，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你们的孩子不是你们的孩子……”
　　“所以我们才被他们扔下了吗？”致云抓住她姐姐手腕时非常用力，仿佛抓住的是金砖而非稻草。
　　那年少孤单的姐姐没有在乎发白的手腕，对她说：“纪伯伦的这句话可不是这个意思哦。并不是爹妈扔下我们，而是我们应该‘借他们而来，也不会滞留于往昔’。”
　　她十三岁，还有些懵懂青涩，不太懂姐姐在和她说什么，恍惚间只朦朦胧胧感觉到姐姐似乎正告诉她如何脱离苦难。
　　夜雨纷扰未停，偶有雷鸣。致怜继续翻那本毛边的诗集，她摩挲妹妹的虎口、圆润的指甲、尚未彻底长开的指关节，摸着她无名指指骨的形状，在心里描摹一枚素银的戒指。
　　致怜继续念着：“你听，‘应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因为廊柱分立，才能撑起庙宇’。”
　　致怜说：“致云，以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唯一的血亲闻言看向她，疑问：“走到哪里去？”
　　致怜回答：“走到外面去。就是那些有很亮很亮的灯光和很多很多的书的地方。”
　　姐姐从不愿意骗小孩，因此讲出来的话有时便残酷又残忍：“致云，外面很大也很难，你自己努力去，不需要有我一起。”
　　不要靠得太近。
　　致云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姐姐已经开始诵读下一首散文诗。读诗的时候致怜是一位端庄典雅的修女，立在唱诗班和钢琴前面。刚上初中的女孩伴随着雨声昏昏欲睡，她环抱姐姐的腰身，觉得姐姐身上的布料粗糙破旧，如枕在稻草堆上有些扎脸。
　　致怜一动不动，誓要在这雨夜里坐成石雕，坐化永恒。十六岁的少女尚不知巧克力蛋糕的微苦香甜，也不知汉堡肉饼的焦香四溢，却早早吃了很多苦，往嘴里塞了不知多少年发酵的黄连，还有打碎的牙齿。
　　她听着冰冷的雨声，听到雨点砸在瓦片，滴穿很多块石头。良久，致怜动了动。她拽过一张致云写满了的废草纸，手指翩飞，为致云叠一架纸飞机、一只纸鹤，剩下一小块纸变成纸兔子。
　　等到致云睡熟了，致怜把那些纸玩具排排站放到冰箱顶上，关好门窗和衣睡去。她在半梦半醒间想着明天。
　　她学习成绩并不如致云，靠着补助和家里的积蓄也供不起一个初中生和一个高中生。致怜想了很久很久，也纠结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忘了纪伯伦的先知。
　　如果明天运气好，那么她能找到一份零工。致怜相信她自己有手有脚、身体强壮又勤劳肯干，一定能养活自己和妹妹两个。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所朗诵诗句皆出自纪伯伦散文诗《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