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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忘记的栀子花 在致怜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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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天又至。
致怜正在摆弄五六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栀子花,那些花是她回家的路上捡到的。
致怜看到这些花朵的时候,它们洁白的身体正躺在泥土里,她觉得像女人的四肢,那点花芯很像肚脐。玫瑰有玫瑰的美丽,康乃馨有康乃馨的温馨,有的花插在花瓶里享受精心浇灌的水滴,也有的纷纷扰扰挤在草坪里,在每一个雨天吸食狂风暴雨。在致怜心里,每朵花都一样。于是她把零落的栀子捡起来,轻轻握在手心,邀请它们和她一起回家去。
“我回来了。”致怜对着致云说道。她懂事自立的妹妹做好了今晚的晚饭,碗和盘子摆成个圆形。
饭桌是她们放松心情的好地方之一。致怜和她随意聊起:“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致云端着陶瓷碗,说:“还行。姐姐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还要问我嘛。”
致怜咯咯笑起来:“哎呀,人家就是想和你讲话嘛,没话找话也要讲。”
“没话找话也要讲?”
“没错。总得找点方式参与你的生活嘛。”
“好吧,真是败给你了。”致云吸了口面条糊,脑子里也筷子像翻面条一样地翻找能和姐姐聊的话题,突然间致云说:“我觉得他们很无聊。”
致怜想了想,问:“你同学?”
“对。无论是她们还是他们,都很无聊。”她把筷子杵进碗里,低头解释。
她的姐姐敏锐而聪慧:“怎么了,他们欺负你吗?”致怜问得很笼统。
妹妹甩甩她的短发,解释:“可能是?不过我更觉得是他们幼稚。”她托起半边脸,回忆起一些乱七八糟的雨天,还有几个毫无意义的晴天。“比如说,那几个男生说我头发短,不男不女,然后还有几个女生更无聊,像蚊子一样飞来飞去地传八卦。”
致怜面无表情,只冷然道:“委屈你了。有的人长嘴正经事不干、饭不好好吃,就知道讲闲话,这样的人不管男女,他们的嘴就是白长的。”
致云却被她逗笑了,往致怜碗里夹了一筷子小菜,说:“你怎么连骂人都不会骂啊,就算心里骂死对方了但嘴上也还是笨蛋一样轻飘飘地讲几句,不痛不痒的。”
姐姐听了有种被戳穿面具的窘迫,端着面子道:“哎呀,这话的宗旨不在于骂他们,在于安慰你嘛。”
“没事,有什么可安慰的?本来我也没放在心上。他们什么都不懂,我理他们干什么?”
致怜跃过桌子摸摸妹妹的头:“好好好,我们致云最有智慧了。”
她坐回椅子上盛面条糊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又补充:“不过,不管怎样,如果你想转班转学,一定告诉我。”
转学转班?哪有钱打点?初中生闷笑几声,用勺子后端的尖戳破了一只咸鸭蛋。
她打量打量姐姐,见她面上平和安静,衣装整洁,连碎头发都被一只心形的卡子服帖地别好。那只卡子好像潘多拉的开关,致云从心底诡异地涌起一阵烦躁、不解甚至厌恶。
她不解为什么她家穷成这样,姐姐还能像睁眼瞎似的讲什么转学转班的大话。她更不理解,这个家半死不活,要啥没啥,破破旧旧,但姐姐竟然还有心情往家里捡回栀子花。
致云慢慢琢磨自己的心思,但像春天里奋力地抓柳絮,什么都没抓到。只是有一件事致云明白,那就是她很想出言刺痛一下姐姐。
不过舒致云说话向来有一套她自己的方式。咸鸭蛋的油蹭脏了她的手指,致云边擦边装模做样地问:“哎?我还能转班转学?”
此小孩实在是聪明又本性恶劣!
致云长于摆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样子来明知故问,故意问那些戳痛处的、扎心窝子的尴尬问题,然后在心里预想和期待对面窘迫的答案。而得到回答后,致云就会再换一副烂漫无邪的嘴脸安慰几句,最后反倒得了对方的夸奖,说她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什么的。实则致云心里偷笑,嘲笑这些人犯蠢。
在经年日久的无依无靠生活中,致云把这套说话方式运用得炉火纯青且不分敌我,平等地刺痛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她唯一的姐姐。
只不过此刻致云她年纪尚小,还不知这一套只有小孩用才有用,也只对那些真心待己的人有用。而等她发现这一点,早就晚了。不知不觉中欠下难以计数的人情债,长大以后她终于在这上面吃了苦头。或许感情也是守恒的,从小致云蓄意伤害了太多,于是长大后必定要百难加身,一人承受些孤独的苦。
姐姐首当其冲地陷进她们情意的烂账里,致怜擅长顺水推舟,把话题抛了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致云:“我听同学说,她妈给她转班,转到实验班,找人,花了两千多。” 接下来的话致云打住不说,节奏卡在这里刚刚好。
致怜还擅长懂装不懂,是与别人打太极的一把好手:“哦,她家挺舍得花呀。”
妹妹手下一紧,不小心捏碎了咸鸭蛋壳。姐姐这话又让她感到无力,已读乱回,真难说是也不是。致云张嘴又闭嘴,像条在岸上呼吸的鱼,她不知道怎么说,一遇上姐姐就像孙猴王遇上如来佛,她又被压在五指山下。
致怜到底还是不算狠心。心知肚明自己乱说话逗小孩,眼见得逞,偷摸捂嘴笑笑:“好好好,我说正经的,你若真想,我想办法努力再多攒攒钱,以后再说。”致怜说话总是委婉,一向留有余地,一贯怀柔,话语间又总是不经意地会给人希望。如果真的有言灵,她估计也冥冥之中欠下了很多未来和愿望。
致云这回老实了,说:“没有没有,这个班也没什么大问题。”
致怜摸摸她的头发,指尖还带着栀子花的花香:“没事,如果他们再来烦你,姐姐给你做主,先找老师再找家长,实在不行就放学后把他们几个小崽子拉到垃圾桶旁边套个麻袋打一顿。”
致云被她逗笑了,圈着致怜的小臂,比量着粗细说:“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想得美。”
饭后致怜去收拾了碗筷,致云负责出门倒垃圾。在她们这个北方小镇里,囿于日落早,一天的结束也相应是很早的,晚间八点多外面人声就逐渐息了,致云伏在案前趁着安静写作业,致怜在一旁默默地翻起《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