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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东风战书起草规范 七月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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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烈日高悬,我的心是极地万年不化的海冰。
失魂落魄的我爬上大巴,一路颠簸,爬下大巴,从水泥地走到泥巴地,终于回到我阔别半天之久的家。
“回魂,小子,回魂!”爷爷站我面前,雄赳赳气昂昂,大喝道,“出门一趟,人没丢心丢啦?考糊了?”
“糊穿地心。爷,我真是要完蛋了,这试卷我啥也不会。”我冲爷爷瘪嘴。
“哎,没事儿!胜败乃兵家常事。”爷爷的巴掌拍得我脊骨嗡鸣,“今儿祭祖传法宝——煎蛋!”
煎鸡蛋很费油的。我无奈了:“爷,咱家还有荤油吗?鸡蛋不是说要留着卖钱吗?”顿了顿,我又问:“还有,‘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话,爷你从哪学的啊?”
爷爷向下按我的脑壳,吹胡子瞪眼:“你学习,难道爷就不学?这个收音机教得可多了。”
爷爷避开了我的前一个问题。
我看向收音机,作为村里低保户,社区领导隔三差五就会送点米油酱醋。但是,最近社区空降新人干部,提倡“扶贫先扶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把最近一次的米油酱醋换成了收音机和电池。
如果下月还这样,那我们真是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喝西北风了。
转头,我看向家里唯一的精神财富——收音机,收音机滋滋啦啦,背景噪声比人声还大,我默默无语。
“听见没,滋滋滋——这是财神爷磨牙等咱呢!”
我没忍住接话:“也可能是债主……”
“嘿,怎么说话呢?”爷爷猛拍我,害得我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跌去。
“刺啦——”鞋底裂开的声音。
我宣布,在这场沈尘和爷爷的口才较量战中,炮灰鞋子不幸壮烈牺牲。
幸运的是,炮灰鞋子的牺牲换来了这场战争的战术和解。爷爷掏掏掏,从床板底下翻出他珍藏的垃圾站精选缓冲材和针线,走出房门,对着阳光坐在小木凳子上帮我修起鞋子。
我追上去,蹲在爷爷旁边:“爷爷,这收音机在讲什么啊?”
“《致富经》。”爷爷高深莫测。
我一下警惕起来。最近村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溜进来几个外地口音的推销员,专围着老头老太太转,满嘴跑火车。别人被骗,顶多心疼一阵子,可能也就当买个教训了,我们家不行,一旦被骗,那可真是如临深渊、无人托底啊。
一股凉气从脊背窜上来,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爷,你可千万、千万别动我们的存款,那可是留着等你日后生病时的治病钱。”
“呸呸呸!小子咒谁呢?爷爷我身体好着呢。这钱还是留着给你交学费,昂。”爷爷头也没抬,手里捏着粗针,左穿针右引线,神情严肃,像要给我的鞋子做手术。
缝到开胶最大处,爷爷抽绳勒紧:“哎哟喂!鞋要叫疼了!”
我立刻配合道:“啊!轻点啊大夫!”
“好了,搞定,爷爷我再重新给鞋子上个漆,保管跟新的一样。”爷爷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开始在床板下掏掏掏。
一小罐红漆,是村里写墙上标语时剩下的,爷爷给顺了回来。
“爷爷,给我在鞋子侧面画个勾,祝我今后考试全对。”我灵机一动,冲爷爷请求。
“好嘞,就画个大红勾!”爷爷哈哈大笑,屏息悬腕,漆刷走如龙蛇,画上图案后又细致地重描几遍。
一通操作过后,日头已近黄昏,太阳终于收敛了它的威势,天终于不那么热了,我和爷爷决定拐篮子去田里采红辣椒。
暮色里辣椒田浮动着辛香。七月是二茬辣椒收获季,红椒需要及时采摘晒干换钱。平时,爷爷上午在路边摆摊吆喝,售卖我们种的辣椒和西瓜,下午不那么晒了就去田里干活,晚上我们一起晒辣椒,每隔两个星期会有社区农村联产合作社的人上门来收辣椒干。
社区收到辣椒干,不管我们晒得怎样,都会给很公道的价格,比鲜辣椒贵好多。但是采辣椒真的让人眼睛疼手也疼。
今天的辣椒汁蛰得我的手格外的刺痛,毕竟考试的时候我一直在扣手上的倒刺,好几个都破皮了。我看向爷爷,只见爷爷左手提篮右手摘椒,探进枝叶间稳准狠,动作飞快。
“爷,你手不疼吗?”
听到我的问题,爷爷折返回我面前,冲我展示他的手。这是一双典型的劳动人民的手,黝黑,粗糙,布满刀刻般的褶痕和黄到发黑的老茧。关节因常年做活而粗大,指甲里是洗不干净的泥灰。
“疼就别干了,帮我提篮子吧。”爷爷摸摸我的手。
我于是转而提起篮子,跟着爷爷的步伐在田沟里一路向前。好辣椒和次辣椒被爷爷分装在我左右手的两个篮子里,更次的被他装进口袋,留着我们自己吃。
一路从田头采到田尾。采完辣椒又采毛豆。爷爷接过我手里的篮子,径自提着,我跟在他身后。
天色渐渐黑了,月亮带上云织成的面罩。白天毒辣的太阳烧得人脸上火辣辣的疼,辣椒汁沾到脸上也会疼,我也正计划着下次拿我的小学校服,找隔壁的冯奶奶改做两副面罩,冯奶奶扎的布很紧实,缝的线也很密,下次我去地里抱个西瓜求求冯奶奶,她一定会帮我做的。
这个点,好几户人家都围坐在院子里吃饭,肉的香混着油盐的气息,飘到我的鼻尖。我很开心,今天虽然没有肉,但有鸡蛋做小荤。
其实,前几年除了食物香气外,还有炊烟缭缭,但近些年整改灶台,所有人家的灶台都换成了煤气灶,一罐煤气一两百块,不便宜,但可以用很久。
回家,我把辣椒铺平在爷爷用捡的肥料袋子缝制的席子上,找了几个豁口瓷盘,用它压住席角防止风吹。爷爷则转去做饭。
我们只种了一点毛豆,是留着自己吃的。晒完辣椒干,我又去陪爷爷剥毛豆。
夜凉如水,除了我学习的时候,其余时候爷爷舍不得开电灯,不过还好,至少月光足够皎洁,银灯一般,为我们点光。
说到学习,我不免又想到那可怕的分班考。整份试卷我左翻右翻、上翻下翻,其实只写了两个字——“吃人”。试卷张着无形的大嘴放肆嘲笑:“回去吧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仿佛在反复提醒我的不够格,侥幸拿到的入场券代价是尊严和忍耐,是流逝的骄傲和自信。试卷的规则根本不是纸面上写的“考生务必将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填在试卷左栏”,而是“农村小孩请上乡镇中学,城里小孩请来城里学校”。
世界的规则如果果真如此,那为什么偏偏我又能够这样幸运,通过摇号制度抽中了那张不该属于我的门票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正长太息以掩涕兮呢,爷爷突然撒豆成阵,吓我一大跳:“来!豆子摆北斗,咱给老天爷下战书!”
我只好回神,配合地冲他笑:“战书写什么?”
爷爷拍腿大笑:“写——穷小子要借东风烧赤壁啦!”
我恍然,原来爷爷也看出来了。
盘旋在我心上的阴霾挥之不去,或许很久也难散去,但我确实足够幸运,借着爷爷的东风,短暂地把自己吹离这片区域。
是的,该死的阴霾,一边玩去!
我下定决心,仰天大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决定了,就下次,我一定厚脸皮去社区中心打秋风,问问他们有没有不要的英语辅导书。
“傻子——”爷爷哈哈大笑。
“嗡嗡——”我的二手机突然开始学蜜蜂叫。
爷爷笑我也就算了,怎么手机也骂我?
解锁手机,一份新鲜出炉的分班考答案置顶在我早上新加的辅导群。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下来。点开还是不点开,这是一个问题。
颤抖的手颤抖的心,怀着又迫切又抗拒的复杂心绪,我还是点开它,一路下翻到选择题。
CA!强撑了半天的天最终还是塌了。
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东风不吹西风吹,东土大唐不去非去西天取经。我不禁问自己:你就一定非要上这个附中吗?
捂住脸,我仿佛看见阴霾扬起危险的微笑:“嘿嘿,你以为你能逃离我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123——我说强制爱能不能滚出中国呐。
闭上眼,我简直不敢想以后的校园生活。
睁开眼,我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屏——
CA的选择题答案在冷光里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