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优秀的蚂蚁

1、绝望的重生 头顶吊扇嗡

　　头顶吊扇嗡嗡转个不停，搅动汗味、油墨味、旧木头味。

　　“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沈尘绝望地在空白草稿纸上写下这行字。

　　这里是附中高一分班考的301考场。

　　噼里啪啦地翻着试卷，沈尘的脑袋空白得像爷爷在临走前硬塞给他的白面馍馍。翻到这页，英文的奥数题干冲他脸上扇了两巴掌说爷很高贵你不配；翻到那页，超纲的单词和晦涩的文言文恍惚间递上一大碗砒霜，嘴里振振有词道大郎该上路了。

　　正常来讲，这种情况不该发生在沈尘身上。

　　因为，作为典型的小镇做题家，虽然钢琴、琵琶、舞蹈这些兴趣爱好与沈尘毫不沾边，但单论学习，或者说单论考试，沈尘向来是打遍周围无敌手，过往十几年独孤求败，断层第一的存在。

　　但现在，肉眼可见的，这些都将成为历史。百年之后，他的墓碑混在一众人的墓碑之中，其他人的碑文中各自镌刻他们一生的成就，扶危济困，扬名立万，政坛风云，商界浮沉。而他，只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守着他那“中考区状元”的名号失败到死，平庸到死。

　　想到这里，沈尘更绝望了。他左手扣着后脑勺的头皮，右手默默加快了翻卷的速度。

　　语数外合考的卷子，多折叠，怎么折都有面。

　　窗外，樟树绿得发油，仿佛镀了一层黏腻的蜡，厚实的叶片在午后的骄阳下纹丝不动。蝉鸣聒噪地悬在枝叶间，一声压过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沉沉地罩下来。今年蝉鸣来得早，该回家去捡蝉蜕了。沈尘心中盘算着，爷爷爱吃蝉，好几次硬塞进他嘴里劝他尝，他觉得很恶心。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什么比呆坐在这里，和空白的试卷大眼瞪小眼，一分一秒地熬时间更让人恶心的呢？

　　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苇草。”沈尘盯着眼前的题目陷入思考，1分钟，5分钟，10分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思考了个寂寞。他想：看来我不会思考，那我不是人，不是人为什么要考试，不考试那就交卷吧。

　　沈尘决心提前交卷。

　　正在他准备合上笔盖，收拾文具，交卷走人的时刻，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在试卷第五折叠的左上角，竟然有两道选择题！

　　太好了，这样每道题的正确率一下从0提高到惊人的25%啊。
　　沈尘欣喜若狂。

　　两道选择题题干很相似，英文题目，让人完全看不懂。

　　不行啊，不能就这么算了！

　　狠狠闭眼又睁眼，沈尘试图让自己残存激动的心冷静下来。他略微躬下腰，凑近看题。

　　OK，直接看选项，好的，选项也很相似：A.LESS THAN ; B.GREATER THAN ; C.EQUAL TO ; D.UNCERTAIN .

　　默默将四个选项改成小写，他这下看懂了，根据经验，首先排除B,D，其次两题题干相似但不同，因此一定是一题选A，一题选C。

　　究竟是稳妥起见全选A or C，还是和命运打赌填AC or CA？

　　这一刻，沈尘简单回顾了他的一生，今天之前，学习上，他作为断层top，从未考虑过凭运气做题，满分是常态，提前交卷更是基操。生活上，他清爽干净（懒得打球所以没有一身汗味）、清冷淡漠（积极树立人设），加之成绩优异，老师同学都不会故意为难他，因此生活可谓顺风顺水。

　　综上，沈尘决定相信他的运气，赌一把，就AC！

　　填完命运的□□彩，沈尘信心十足，志得意满，打消了提前交卷的念头，重又翻起试卷。思维沉浸下去。

　　也许是今天的空气湿度太大的缘故。恍恍惚惚间，沈尘好像置身于八百年没有清过淤的池塘，池塘里浮萍水藻飘飘荡荡，他被缠绕着、勾连着，拖拽着在池水中起起伏伏，终于失去意识，沉入绿色的池底。

　　他竟然在考场上睡着了。

　　现实里，监考老师摇摇头，并不想去叫醒这个在他看来不求上进的同学。梦境的主宰却很仁慈，他晃醒沈尘。

　　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仍在酣睡，太阳向下攀登，树木褪去绿荫，鸟懒得飞翔，驻足在一块逆时针旋转的钟表上。梦境的主宰抓住飘游的月亮，递给沈尘，月亮便成了控制帆船的船舵。油墨味不知何时渐渐取代梦境的甜香，轻灵的吟唱中也混杂上若有若无的蝉鸣。沈尘知道，这场梦已经到了它的尾声。

　　他握着船舵，心里并不愿醒来。

　　梦境的主宰似乎察觉到他的心绪，拢住他的双肩，轻轻柔柔地冲他一笑，手却向前推搡着，梦的歌谣从他唇中吐出：
　　“神啊，请赐他平静，去接受一切不能改变的；
　　赐他勇气，去改变他能改变的；
　　赐他平静，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一片落叶漂浮、翻滚、颤抖，一阵风吹过，带来另一片叶子，两片叶子就这样交换轨迹，在空中跳了一场双人舞，远方传来一声轻笑。

　　呼哧呼哧——

　　沈尘惊醒，梦境的一切瞬间破碎，然而，记忆中仍然残留着的，那充满汗臭味的教室，吱呀作响的风扇，一干二净的试卷，还有莫名其妙堵住他的去路，向他表白的学神，沈尘感到头痛欲裂。

　　救命，他忍不住抱头低吼：“不是，他有病吧？！”

　　“同学，现在在考试，请你不要无辜喧哗，好吗？”

　　什么？这竟不是梦么！

　　沈尘猛地抬起头，身子向后仰贴上椅背。循着他的声音和老师指责的目光，整个考场的视线都朝他投射过来，包括那个在梦中莫名其妙冲他表白，害他丢脸的学神。

　　顾不上道歉，沈尘举起试卷噼里啪啦翻阅。

　　没错，沈尘心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就是那张他考了零蛋的分班考试卷！

　　“这么说，我重生了？在我辛辛苦苦上了三年高中，已经拿到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即将离开这破烂的高中、冷漠的班主任，刻薄的同学之后？

　　我竟然要重来一次了！？”

　　沈尘彻底绝望了。

　　如果说，重生的机会就像某些萝卜坑岗位的offer，那沈尘实在想不到自己究竟哪里符合条件。首先，即使不靠重生，上辈子他也从班级倒一卷到了班级前三，没有重来一次获得更好成绩的必要；其次，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去世，即使重生，也不应该重生到高一这个时间点；此外，爷爷在他高二那年胃癌去世，沈尘虽然希望爷爷能够一直在他身边，但想到爷爷被癌症和化疗折磨的痛苦，这对爷爷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因此沈尘并不感觉到很遗憾；最后，沈尘本人并无重生的愿望，相反，他只希望赶紧离开这个地狱般的高中，奔向大学新生活。

　　旁若无人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之中，只顾着翻试卷和痛苦抱头的沈尘忽视了监考老师即将喷火的神色：“同学，还有1个小时考试才结束，请你不要影响别的同学考试。”

　　这声音沈尘太熟悉了，毕竟是和自己斗智斗勇三年的班主任的声音。那时候都没注意，她竟然是分班考的监考老师吗？

　　心里很疑惑，沈尘面上收敛神情，努力做出真诚无害的表情：“抱歉，老师，题太难了我没忍住。”

　　旁边零星几个考生发出善意的笑声，在老师提醒肃静之后又重新埋头苦做。幸好，老师没有揭穿沈尘考场睡觉的事实，沈尘深呼一口气。

　　“交完卷就走吧。”监考老师余气未消，连带着对提前交卷的那个学生语气也不太好。

　　等等，沈尘看向监考老师的身侧，这不是学神吗？

　　学神之所以被称为学神，是因为在高一还没有进行分科，大家都要考9门，满分1050分的时期，学神力压第二名80分，以1046分稳坐第一宝座，以至于在考后的学生大会上，被自认幽默的年级主任戏称为学神。他的第一一当就是三年，这学神的称呼自然一称就是三年，他的真名反而无人问津。后来，我好不容易卷到前三，也只是和另一个人争夺第二的名次罢辽。

　　唉，往事不堪回首。不过学神的名字虽然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黄沙中，但倒是很好听的，叫湛令德。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关键是令德令德，leader leader，听起来就是要当第一的样子。

　　沈尘回过神，重新看向湛令德。只见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沈尘低下头，不再看他。

　　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先把试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