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优秀的蚂蚁

3、“打秋风”行动中的意外变量引入及其应对策略评估 老话说：“

　　老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经历分班考毒打的我一转眼迎来更大的困难。一场大雨，地里的西瓜藤全烂了，我和爷爷原定下月的打秋风事业不得不提前执行。
　　幸好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除了厚脸皮和乐观。
　　其实还有之前脑子好来着，但一场分班考下来，这个优点已经随风消逝了。

　　哎，一直在被生活毒打，好Q弹。

　　到了社区中心，我陪爷爷去二楼找领导。
　　社区大楼修的很气派，足足三层，附带跑道、乒乓球台和篮球场，致力于让社区干部在工作之余不忘强健体魄、放松身心，从而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酷夏，领导春风拂面，双手紧紧握着爷爷的手，嘴上先夸爷爷身体硬朗老当益壮，又关怀了一番我的学习，听说我考上附中，直说小伙子未来可期。

　　一通寒暄过后，总算进入正题。
　　领导和爷爷相对而坐，我沉默地站在爷爷身侧，领导的身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气质温和。

　　OK观众朋友们，现在我宣布小沈同学正式转职成为小沈裁判。下面请欣赏爷爷和领导的社区谈判赛。

　　Ready——Go！

　　本轮谈判赛由爷爷选手率先开始发言：“领导啊，是这样，您也知道，前几天不是下了大雨嘛，我们地里的西瓜藤全烂了，今年我们可就指着它过活呐，您看……”

　　领导赶忙点头表示认同：“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情况社区都了解，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其实领导很好说话，毕竟在这个拥有三层独栋小别墅般的社区中心的富裕社区，我们家属于十里八乡远近知名的困难户，是台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建档立卡户”，各项帮扶政策落地，我们家往往是第一批受益者。
　　爷爷对此很感激，觉得社区干部是真心实意帮忙。领导也确实在办实事，受灾补偿、种子补贴，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时候，看着领导握着爷爷的手，笑容满面地说着“老沈啊，你放心，哪次社区的脱贫指标我不是紧着你的？”，我站在旁边，目光总会飘向窗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篮球架，眼睛不自觉发酸。也许话语也会变成细小的沙砾，偷偷钻进人的眼睛。

　　请原谅我还存有一点小小的自尊，而生活偏偏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

　　又是几个回合下来，事情已经基本敲定，除了每亩地补偿300元受灾损失之外，领导还承诺为我们购置下一季的南瓜种子和小麦苗。

　　眼看谈判进入尾声，领导脸上露出更放松的笑容，拍着爷爷的手背，话头又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引：“老沈啊，你就放宽心！哪次社区有好事儿我不是先想到你？再说了，就小沈夫妇那事，终究是……” 后面几个字化为烧红的针，猛地刺了我一下。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开头，总要扯到我的父母，仿佛这是万能的过渡段和结束语。可一说到他们，我就不想再听。趁着他们谈话，我没打招呼扭头走了出去，爷爷没拦我，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人的逝世对他的家人而言，无疑是一种伤害，外人每一次平常的提及，都是一把钝刀，反复地、血淋淋地切割着尚未结痂的皮肉。我总是以我的痂还没长好做借口，仓皇逃离这些话题。
　　那爷爷心上的痂呢？它长好了吗？

　　可能我还是太小了。虽然平时我总觉得我长大了，可以帮爷爷晒辣椒摘茄子做饭洗碗。

　　走廊冰凉的墙壁贴上我的后背，身后的对话我听不见了，情绪编织成网妄图困我陷入噩梦，直到有人拍拍我的背，把我从梦境中唤醒。

　　是之前站在领导身边的那个男人。我尽力收集原本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哥们竟然长得和分班考提前一小时交卷的橘子哥有点像诶。

　　有点小帅，当然跟我比还差一点啦。

　　还好我的人设是乐观向上积极进取阳光开朗大男孩，我冲他扬起一个笑：“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你也是吗？”我努力克制发紧的嗓音。

　　他点头，目光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嗯，出来走走。”看得出也是在尽力和我寒暄，我们没话找话，打着哈哈。

　　不知道这个人管不管社区中心的图书区，不管了先问问再说。就在我准备将本场对话的重心转向“希望向社区中心借一些英语辅导书”时，他率先开口：“说起来，我们社区最近新到了一批捐赠书，准备把一间房间改成读书屋，到时候可能需要一个人周末来做图书管理员，30块一小时，日结，你有兴趣吗？”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的鞋子。

　　我换了个站姿。

　　难道我的运气就这么好？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哪位好心人捐的书，真是雪中送炭枯木逢春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忙点头：“有兴趣的有兴趣的。”

　　盯着他的微笑，我下意识不去想工作日为什么不需要图书管理员。

　　对于这位主动递来橄榄枝的恩人，我的热情真诚许多。过去的经历教会我，如果一个人拥有一张不错的脸，一份可怜的背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那么想要获得别人的喜欢并不很难。果然，没一会，我们就聊开了。顺带着，我适时地流露出对学习的焦虑和对资源的渴望：“唉，附中的进度太快了，特别是英语和奥数，要是有本好点的语法书或者基础题集就好了……”如果我再多一些阅历，我想我能说的更委婉更含蓄。

　　从这个哥口中，我知道他姓湛，叫湛显允，有个亲弟弟叫湛令德。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我开口。

　　他表现得很吃惊：“你也知道《湛露》，我还以为你们小学生不用看《诗经》呢。哈哈，小同学，说起来，我弟弟和你一样大，今年也要去附中上学呢。”我知道他没有嘲笑的意思。

　　在我找不到分班考方向的日子里，我看了很多书，虽然是实话，但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有点太刻意地在装可怜了。于是，我不语，只是一味将微笑焊在脸上。

　　等等等，他有个弟弟，还跟我一样大，也上附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果然，我就说命运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湛显允冲我的侧后方招手：“说曹操曹操到，令德，快过来。”

　　我很不想转头，但回身还是扬起灿烂的笑，果不其然正是橘子哥本尊。

　　“哈哈，世界真小。”小得让人窒息，“幸会，橘……”
　　救命救命！差点没憋住把我给湛令德起的外号吐出来了！

　　看得出橘子哥面上冒出疑惑，我赶紧打哈哈混了过去。

　　今天第三遍走寒暄流程，我已经驾轻就熟（至少表面上）。不过橘子哥很是高冷，大多数时候都在点头，偶尔说两句，主要是我和他哥聊天。

　　“今天这批书有一些就是令德捐的，刚才他就在图书室帮忙登记整理。正好，令德你带小尘去看看有没有辅导书之类的，小尘最近打算恶补英语呢。”

　　暗示和明示还是不一样的，我脚趾扣地，尴尬得快能扣出社区中心的三层独栋小别墅了。

　　听见他哥哥的话，橘子哥转而盯着我的眼睛，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此时此刻，它肯定红得像田里最辣的朝天椒。暗暗深呼吸，我试图压下这片局促的红晕。尽量自然地开口：“对的对的，麻烦你啦。”

　　他也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终于移开了盯着我的视线，提步转身向我右手边走去。

　　好的橘子哥，今天开始，我正式宣布你改名为Strong哥！心里的小人疯狂蛐蛐，我面上不显，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不是，strong哥怎么走这么快？
　　“慢点慢点——”我下意识抓住他前后摆动的手。
　　触感微凉，皮肤细腻，好软好软，我捏我捏。

　　strong哥果然慢下来等我了，我松开他的手，礼貌微笑。

　　去的路上，我默默复盘了一通他们的关系。看来湛显允就是那位空降的提出“扶贫先扶智”的新人干部，湛令德作为他的弟弟，支持他的主张，主动给社区捐书。
　　难怪我之前从来没在这个农村社区遇见过他，他果然不是这里的人。
　　不过，这兄弟俩，一个温和如春风化雨，一个冷冽似高山积雪，真是……奇妙组合。

　　到了图书室，23摄氏度的凉气冲过来抱住我。我正陶醉其中，飘飘然不知所以呢，strong哥突然开金口：“你坐我位置上，我给你找几本书，你先看这个。”他边说边给我递来一本中学生英语语法详解，是他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

　　我道声谢。不知道他要找多久，多年“抢”学习时间养成的习惯，我一旦沉下心来看书，被人打断就会很生气。于是，我打算先随便翻翻，避免沉浸。

　　随手一翻，正好翻到讲现在完成时的部分，例句是夸父追日：
　　He has been running for a long time and finally died because he was so thirsty。

　　好惨好惨，有种棋差一着功亏一篑的惨，不过还是比我大海捞针式准备分班考，结果努力半天白努力要好一点。

　　幸福如履薄冰，好凉爽。

　　说好不沉浸式看书，结果我还是不自觉地被书上的文字吸引进去。

　　等我再被腰背的酸痛感强行拉回现实时，窗外的太阳已经改名叫夕阳了。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泼墨般的彩霞，昭示明天一定是个艳阳天，换言之，明天一定很热。暑假对很多人来说是难得的放松，对我恰恰相反。其实我很愿意留在图书室，有空调有书，是我理想中生活该有的模样。

　　我占了湛令德的位置，他只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时间不早了，我起身打算向他道别。

　　站起来才发现，我的左手边被堆了高高一垛书，最上面的是《奥数基础题型与技巧》，翻开目录夹着一张草稿纸，写着：
　　奥赛入门《奥数基础题型与技巧》、基础《数学奥林匹克教程（基础篇）》、进阶《中学数学奥林匹克高难度解题技巧》；
　　英语阅读入门《Charlotte's Web》、基础《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进阶《The Giver》、《Wonder》；
　　另《中学生英语语法详解》可用于语法学习。

　　在这23摄氏度的空调房里，我竟久违地感受到温暖！strong哥，没想到你面冷心热，菩萨心肠。我决定把你的称谓改回橘子哥。

　　我抱着书凑近湛令德，他正带着耳机用手机看电影。电影里的男主嘀嘀咕咕讲了一通话，镜头切到女主，女主表情痛苦，似哭非哭。我不想再偷偷看了。

　　这次我选择抽出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臂。他肩膀似乎极轻微地收了一下，立马双击按了暂停，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在腿上。抬起头看我。动作流畅而安静。

　　我说：“抱歉打扰你看电影了，谢谢你的书，我就先走啦，下次见。”

　　我看着他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不自觉地，我的目光也跟着投向他的手机。电影画面暂停在男主错愕的神情，下面一行白色字幕印着：
　　“Shut up，You had me in hello.”

　　我转身走出空调房，一头扎进夏日傍晚闷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