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长恨风不静》千载浩浩

12、第 12 章 真神轮回乃

　　真神轮回乃亘古未有之事，由人成神是天地法则，以神化人天地又何以安排？
　　话分两端。
　　人界。荣国的统治百年来稳固不衰。自新帝继位后，便依据神谕选出了下一任国师。这一任在人间掌管神庙的人是国师穆林。此人是神庙建立以来最年轻的国师，刚及弱冠之年，便成了大荣国清气最为强大之人。
　　穆林担任国师之后的首要之职便是从荣国境内挑选出十二位有修炼天赋之人，来到神庙中，担任天师之责，惩恶扬善。
　　在世人眼中，神庙相当于一个最神圣的所在，它建在昆仑山的最高处，巍峨高大，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同时，神庙是人间最公正所在，正道的光芒普照着大地。
　　于是，在一个平常不过的黄昏，穆林带着安熙帝的谕旨，连同贴身侍卫和暗中保护的金甲卫，一起踏上了监察选拔神庙天师之路。
　　作为安熙帝亲封的巡察御史，穆林便是皇家的象征，但为了不让沿途各地的官员认出，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一行人行事非常低调。
　　但穆林出身宰相府，京都早有人为了巴结当今宰相穆宏伟，将穆林的画像传到了各地大小官员手中，所以，看似微服私访，实则是举全国之力陪“太子”游玩。
　　三个月前，鞠古镇，琼家。
　　琼玖的病在熬过一个冬天，再经过一个春天之后，终于痊愈了。但她再也不能修炼清气了。琼玖整日除了帮母亲干农活外，她没有别的事可做。但平静的日子里总会生出许多烦恼。
　　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父亲琼容在历经半年多的旅途漂泊后，终于归家了。一家人为来之不易的团聚欢喜不已，可唯独琼容的脸上总是笼罩着厚厚的阴云。
　　素女看出丈夫心中有事未言，追问了大半天，琼容脸色凝重，语带悲凉地说：“二弟琼奇在归途中将价值五百两的货物弄丢了。镖局知道后，将我除名了，还以我俩的名义立了五百两欠款的字据。”
　　“五百两！”素女惊呼一声，倒吸一口气。对于仅是衣食无忧的琼家来说，这个数目太大了，他们掏出所有积蓄，再加上一家人不吃不喝七八年才能勉强还得上这债。但是琼家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未来的路可怎么走呢？
　　素女觉得天都塌了。她抹着眼泪，哽咽地问自己的丈夫：“二弟也要负担一半吧。”为了安慰伤心欲绝的妻子，琼容只能笃定地说：“琼奇说他会和我一起还的。”但按照琼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他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听到丈夫的话，素女的心稍稍安定了。但突如其来的厄运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在精打细算中勉强丰衣足食的小家。家中两个孩子听到父母的话，也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终日。
　　琼玖忧心父母，于是当晚让人捎信给在裕城的兄长琼明。
　　这夜，琼家人自昏达曙，目不交睫。琼父一大早便去母亲吴氏那里请安，顺便和二弟琼奇商量如何还债之事。素女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琼玖和琼皓留在家中。那天天气阴沉得很，春天将远，可天气突然变得寒冷，没过多久，几片雪花落在了琼玖的手背上。
　　琼玖在雪中坐在家门口，一直望着远处的路口，等候着家人归来。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她冻僵了手脚，这时远处终于出现了父亲的身影，踉踉跄跄的，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是母亲和兄长。琼玖本来沉到底的心又归位了，她跑向家人，可他们好像没看见她，眼中的屈辱和惊恐让他们显得那么可怜。
　　琼玖愣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在她眼里，父亲一直是一个顶天地点的男子汉，可此刻，却脆弱得在绝望中呐喊。
　　没过多久，琼容提着他出门防身用的长剑，满脸悲愤地走出家门，身后是苦苦哀求的妻子和死命拽着他的孩子。
　　琼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父亲眼中血红，一遍遍地说着同归于尽。那个曾经撑起整个家的男人，这一刻，在他尚未成年的孩子面前，留下了眼泪。
　　如果眼泪有颜色，琼玖觉得那时父亲的眼泪是黑红色的。对于这个一向以孝悌之道为先的孝子，被亲生母亲和同胞兄弟背刺，有多痛呢？
　　不论有多痛，琼容都只能吞咽到肚子里，因为他做不出伤害人事。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剑，也失去了那颗曾经意气风发的心。
　　父亲那日在祖母家经历的事情，是母亲背着父亲和琼玖、琼皓说的。原来那日二叔琼奇翻脸不认人，仗着祖母的宠爱，死活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了琼容身上，更不愿意和自己的兄长一起同患难了。而祖母更是包庇那个最像自己的孩子，指着琼容的鼻子大骂，说他不敬父母，不友爱兄弟，要逼死他们才肯罢休。而父亲琼石果然和石头一样，沉默不语，只一味叹气。
　　祖母的庇护、祖父的不作为、二叔的不顾手足这一切的一切深深刺痛了父亲的心，让他背上了不孝不悌的名声。如坠冰窟的琼容，那一刻恨不能自绝于今日。
　　琼玖虽然未经世事，但也深深感受到父亲心中的痛楚。琼容作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在鞠古镇向来以忠信立身，他做不出言而无信的事情。这所有的一切，只能咬牙背负。
　　吴氏的偏心，琼奇的无情，让琼玖小小年纪就对他们仇根深种。
　　几日后，债主上门，琼家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并许诺了下次还钱的日子，才熬过那一日。
　　家中因为缺钱马上就要断粮了，无奈之下，素女只能回娘家借钱度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琼家“兄弟阋墙”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外祖母家所在的清水县。素女回去那天，三个兄长都躲着不见，提到钱的事儿，好像提起了瘟疫。
　　外祖母看到自己的女儿如今遭此大难，虽有心帮助，但无奈她的私房钱大多都被三个儿子瓜分殆尽，只能把仅剩的几件嫁妆偷偷拿出来贴补女儿。
　　素女凄凄惶惶地回到了家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整日以泪洗面。
　　在琼玖家最困难的时刻，平日里和琼家关系热络的人家都害怕琼家上门借钱，整日里大门紧闭。
　　看着如此薄凉的人们，琼玖平生第一次如此恨自己出生的地方。
　　走投无路之下，素女想起了多年未联系的闺中密友，她让琼玖写了几封信，分别寄到了她们如今出嫁的人家，在等待回信的那些日子里，琼家人只能啃着馒头，眼神空洞地每日望着天空，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
　　患难见真情，没过几天，母亲的那些闺中好友纷纷给母亲回信了，信中满是关怀之辞，她们和母亲多年未见，但是都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琼玖把她们的好深深藏在了心里，希冀有一日她有能力了，能回报这些好心的人。
　　收到信的第二日，素女便带着长子琼明去登门致谢顺便取银子。那些女子的闺中姓名琼玖不得而知，只知道她们一个叫赵氏，一个叫段氏，一个叫王氏。她们三人当初和素女同住清水县，现在的夫家离清水县都不远，只有素女嫁得最远。外祖母家的三个舅舅总瞧不起琼家，因此，出嫁十几年了，素女归宁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这十几年间，时移世易，斗转星移，很多物事都已改变，甚至面目全非，只有年少的情谊从未变过。
　　素女在姐妹们家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们的鼓励和支援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了。也就在琼家最困难的时候，县令带着人来到了琼家，敲锣打鼓得宣布琼明修炼出了清气，已经被州中选中推荐参选十年一次神庙的天师选拔。
　　这一消息轰动了十里八乡，多日消沉的琼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家中的阴霾突然间消散了。琼玖刻在脑中的话是父亲母亲当日对他们三人说的那句话：我们家穷但是志不穷，人要有远志，才能出人头地。这句话至此也成为了琼家人心照不宣的家训。
　　琼明中选的消息重新唤起了镇上人的良知，当初不肯帮助琼家的那些人纷纷登门，要出钱帮助琼家渡过难关。被他们伤透了心的素女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琼明和素女就这样背负着债务，带着三个孩子，搬离了鞠古镇，举家搬迁到了北方最大的州——裕城。
　　素女变卖了自己和母亲偷偷给的所有首饰，将鞠古镇的所有田产、住宅也一并变卖。用这些钱还了一部分债务，在裕城郊外很偏僻的地方，购置了一块三亩大的土地，琼容雇了少量的工人，带着家人在荒地上建屋，仅用了十几天，搭建了几间能住人的屋子，他们全家人就开始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新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特别荒凉，远远近近，稀稀疏疏散落着几户人家，而且每家之间相隔较远。
　　虽然条件艰苦，但琼家人都觉得松了口气，终于逃离那个人情凉薄的“魔窟”了。搬家的那天，在吴氏的“号召”下，没有一人为琼玖家送行。琼容心里明白，这一走，便割断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还要被不知情的人扣上不孝的帽子。但他没有后悔，为了三个孩子，他只能这样选择，去那无人之地开辟新的生路。
　　经过几天的收拾，素女带着孩子们已经把两间简陋的房屋装扮成了家的模样，琼容独自动身去裕城找寻养家糊口的谋生之路。
　　没过几日，琼容也终于凭借自己多年镖局的经验，在好兄弟的推荐下投靠了一家私人镖局，薪俸可观，但每次出门的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漂泊为客，积年累月只能与风霜为伴。为了家中的三个孩子，琼容和素女商量后，毅然踏上了远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