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撕碎植物图鉴 阳光斜 ...
-
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穆初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墨水在纸面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盯着那个渐渐扩散的墨迹,突然想起昨天在走廊撞见的颜侑和栗苼,她用力抿了抿唇,橡皮擦重重抹去那个墨点,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心里突然涌上的酸涩。
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伴随着颜侑爽朗的笑声。穆初的笔尖微微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不自然的弧线。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此刻他一定带着那副她最熟悉的笑容走来。
"传球太烂了!"颜侑的声音随着热腾腾的汗气一起涌进教室。穆初下意识抬头,正看见他转身时手肘扫过她的课桌边缘。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伸手去扶,但已经来不及了。
哗啦——
她的《植物图鉴》重重摔在地上书页摊开在九重葛那一页。那片夹在书页间的苞片飘落出来,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紫红色。穆初的呼吸一滞,这是颜侑送她的第一朵九重葛,她小心地压平、保存,就像珍藏他们之间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颜侑的篮球滚过摊开的书页,在彩图上留下一道灰痕。"对不起我..."他弯腰想捡,却在听到啜泣声时猛地僵住。
栗苼被围在储物柜旁,单薄的肩膀缩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今天特意没扎头发,微卷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随着抽泣轻轻颤动。她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关节发白,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的正是颜侑昨天送的幸运手链。
穆初看见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他也会为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在干什么?"颜侑将篮球砸在储物柜上,声音大得让穆初的耳膜发疼。她看着他从自己身边冲过,他每一步都踩在了草稿纸上以及那片苞片上,清脆碾压的声音被他的怒吼声掩盖,穆初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那片碎裂的苞片,她微微颤抖,花瓣已经四分五裂,就像她此刻胸腔里某个正在碎裂的东西。她眨了眨眼,收回了手,却发现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
身后却传来颜侑温柔的嗓音"我保护你......",穆初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她看见栗苼的手指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衣袖,指甲上的珠光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
习题册合上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清脆。穆初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她看着栗苼藏在颜侑背后比出的V字,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原来在感情这道题里,她解了这么久,却连题目都看错了。
"垃圾。"祁枋的中指竖得笔直,他故意用整个教室都听得见的声音说,"这演技不去拍晨间剧真是可惜了。"他的书包重重砸在课桌上,震落了穆初笔袋里那枚锈迹斑斑的回形针,那是去年运动会颜侑跑三千米时,别在号码布上用的。
栗苼整个人栽进颜侑怀里时,"他们为什么都讨厌我......"栗苼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裂着教室里的空气。
颜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柔了表情,他轻轻拍着栗苼颤抖的背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的,有我在。"他的指尖擦去栗苼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窗边的穆初。阳光勾勒出她僵直的背影,那个总是安静做题的背影。一阵刺痛突然扎进他的胸口,他明明答应过要做她最坚实的依靠。颜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栗苼突然的拥抱打断了思绪。
"颜侑...只有你对我好..."栗苼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颜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了栗苼的背上。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上周穆初感冒时,他也是这样安慰她的。只是现在,他怀里的却是另一个女孩。
她看着颜侑温柔地整理栗苼凌乱的发丝,看着他专注地倾听栗苼的每一句哭诉,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前天还紧紧握着她的,说会永远保护她。
穆初也只是眨了眨眼,用力抿住嘴唇,不让那声哽咽泄露出来。年少时在国旗下说过的誓言,原来连一个学期都撑不过。阳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她,却再也照不进心里那个突然变得冰冷的角落。
颜侑终于回过头时,只看见穆初低头收拾书本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想走过去解释,想告诉她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别走..."栗苼拽住了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颜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穆初抱着书本走出教室,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却又最终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一刻,颜侑突然意识到,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撕碎了整本植物图鉴。
颜侑在图书馆门口堵住穆初时,窗外花坛的九重葛已经谢了第三轮。枯黄的花瓣被秋风吹得贴在走廊窗玻璃上,像被遗忘的标本。
"我们谈谈。"他伸手去拉她的书包带,指尖刚碰到帆布面料,她就侧身避开了。她怀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的《高考真题解析》,封面上还贴着学校的条形码。
祁枋从穆初身后走出来,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五三模拟题》,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她一模数学跌出年级前十,"他用红笔敲了敲习题册封面,"你该知道怎么做。"
走廊尽头的光荣榜上,穆初的证件照被上周的雨水洇湿了一角。颜侑盯着那团晕开的墨渍,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用九重葛在物理试卷上拼的"520"。
"她让你传话?"颜侑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上"静"字标语的金边。
"她什么也没说。"祁枋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草稿纸,上面还能看出九重葛的铅笔素描,"但我在值日时扫到了这个……"
上课铃炸响,颜侑转头,看见穆初抱着化学实验报告从实验室出来,校服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痕迹。他们隔着三个班级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她先转开了头。
窗外,值日生正在打扫凋落的九重葛。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像极了那天胶水干涸时的脆响。
……
颜侑一把将祁枋抵在走廊的红色消防栓上,金属外壳发出"砰"的闷响。他手臂横压在祁枋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到底什么意思?"颜侑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怒意,"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祁枋冷笑一声,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他任由颜侑拽着自己,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膀,直直看向教室里正在低头做题的穆初。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连头都没抬一下。
"轮不到我管?"祁枋慢条斯理地掰开颜侑的手指,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堵她?纠缠她?让她一模数学再跌出年级前十?"
颜侑呼吸一滞,手指微微发抖。
祁枋整了整被扯皱的校服领子,眼神锋利得像刀:"听着,她不需要你廉价的喜欢,更不需要你迟来的愧疚。"他向前一步,逼得颜侑不得不后退,"带着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和优柔寡断的爱,滚远点。"
颜侑脸色煞白,拳头攥得死紧:"你——"
"我什么?"祁枋嗤笑一声,"你以为她还会回头看你一眼?"他侧身让开,指向教室里的穆初,"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没有你,她照样是年级第一。"
穆初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又继续写下去,仿佛窗外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
祁枋最后看了颜侑一眼,语气轻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早就出局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教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颜侑。
走廊里只剩下颜侑一个人站着,窗外凋零的九重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嘲笑。
祁枋拉开椅子坐下,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推到穆初手边。塑料瓶身蒙着细密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他还在外面。"祁枋翻开物理练习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穆初的笔尖没停,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连成一片:"所以?"
"所以,"祁枋转着笔,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指尖,"你确定不想听听他的解释?"
穆初终于抬起头,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在栗苼哭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她扯了扯嘴角,"还是解释他那些所谓的喜欢,连一本《五三》都比不上。
祁枋没说话,只是把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教室外传来颜侑压抑的咳嗽声,穆初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盯着那个扩散的黑点,突然轻声问:"你觉得我该原谅他吗?"
祁枋看着窗外光秃秃的九重葛枝条,声音很淡:"不该。"
穆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讨厌他,"祁枋转回头,眼神认真,"而是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他指了指她练习册上的一道错题,"就像这道题,选错了选项,最好的办法不是硬着头皮往下写,而是——"
"换一页重来。"穆初接上他的话,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祁枋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轻声说:"抱歉。"
"什么?"
"我说抱歉,"他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如果没有我的推波助澜,你们也不会在一起。"
穆初笑了笑。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她最终说道,声音像秋日里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与你无关。"
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颜侑的身影在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穆初低头继续解题,这一次,她的笔迹格外坚定。
祁枋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背影,把粘好的草稿纸揉团丢进垃圾桶。
后来那个男生真的没再出现。只是在毕业典礼上,有人看见颜侑把一束干燥的九重葛放在穆初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