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美人枯骨(六)  江稚鱼呼 ...

  •   江稚鱼呼吸急促,空气仿佛进不到肺腑,她支不住身子,一边拿出药瓶,一边喊道:“那你还回再来吗?”

      声音传到门口便消逝,她吞了药,手还在发颤。大娘安顿完阿奴过来的的时候,江稚鱼靠着门框在发抖,胸口不断地起伏着。

      她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碗热水。

      热水并没有缓解她的窒息,仿佛是不断地被沉入水底,江稚鱼可以感觉到在心脏狂跳收缩,强烈的濒死感包围着她。

      “大娘……我不会死的,”她扶着妇人的手,声音在抖着,“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我服过药,您扶我去歇歇便好。”

      大娘家中只两间房,她想了想,把江稚鱼扶去了阿奴那件房。阿奴昏了过去,江稚鱼拍了拍大娘的手,“您去忙吧,我歇息一会便好。”

      “姑娘,我三个时辰便回来,我跟邻边大娘说过了,她每半个时辰便来看看你。”

      今日是去镇上交绣品的日子,时间确实不能耽误,她便倒了些水送入房,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好,谢谢大娘。”

      等大娘出了门,江稚鱼才扶着墙,将从蓝布和溪娘那里得到的东西压在枕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江稚鱼的左臂和阿奴的右臂几乎快要交叠在一起。她身子发冷,颤得厉害,心慌无法喘息的感觉很是折磨人,她侧了身子,手臂忽地就搭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扣住他小臂,脸也跟着贴上来,挨着男人的胳膊。

      不一会,女孩便晕厥过去。

      ……

      耳边的呼吸又急又轻,她很难受。

      阿奴睁开了眼。

      他没动。

      女孩身子软软的,他并不习惯这种触感。对于不适的东西,他会立马抹去。

      阿奴能把她甩开,或者干脆让她那只手再也动不了。可那哆嗦实实在在传过来,骨头缝里都在抖。还有那股香,平时飘着,这会儿贴紧了往他皮肉里钻,混着她呼出的湿冷气息,赶都赶不走。

      他皱了皱眉,像被什么烦人的东西黏上了。

      日头爬上来,一束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江稚鱼眼皮上。她昏睡得不踏实,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动,眉头拧得更紧。

      阿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道光看了会儿。然后,他把另一只胳膊慢慢挪过来,横在自己身前,手掌摊开,正好遮在她脸上方。

      光被挡住了,只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圈模糊的亮边。

      屋里静下来。只剩她渐渐平缓些的呼吸,和他自己拉长的吐气声。

      他就这么躺着,胳膊给她抱着,手替她挡着光。从日头正盛,躺到那束光慢慢变淡,变斜,最后从他手背上滑走,屋里暗下来。

      胳膊早就麻了,木木的没知觉。背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不知是什么感觉。他表情未变,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褪尽,彻底黑透了。

      阿奴这才垂下眼,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好像睡沉了,哆嗦轻了,只是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袖子,眉头拧的紧紧轻哼着说些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把那只挡光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自己身侧。被她抱着的那条胳膊,依然没动。

      阿奴看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咧着嘴笑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

      女孩手上的银链子压在身上有些硌人,他皱了皱眉,默默记下了手链的款式。

      随后,不知扔了一个什么到窗外,一条赤色的三角蛇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它。

      ……

      两个时辰后,江稚鱼依旧在熟睡,黑水渡附近的端木伶正在被一群武功高强的人追杀。

      那群人一身黑袍,脸上附着黑铁面具。甚至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从水中出来突袭,像是从水中化形的怪物。

      直到那群人在她眼前隐没在小石堆那刻,端木伶才真正意识到这群人是谁。

      她一边忍着痛催动内力,一边心里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那尊大佛。

      ……

      江稚鱼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起来,刚巧阿奴从外面进来。

      她额头上细细密密地冒着冷汗,呆坐起来的时候大脑还没有从梦中抽离。

      她又梦到了那场战争。

      这一次,她梦见的是战争前的事情,又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她精神好像并不好,时而平静时而发疯,发了疯就会将梦里的她按进水里,用帕子捂住,用纱巾披帛勒紧,直到她脸上变得青紫。

      紧接着,她被人丢到了城内的屠杀中,大火,哭嚎,不知是谁的人头,江稚鱼又经历了一遍,她抱着人头,捏着波浪鼓,笑着绕城一圈。

      这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时候她还很小,这段记忆是原身的,至于原身为什么会死,很有可能和这段记忆有关。

      “瑶瑶。”江稚鱼呆呆地望向门口。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嗯。”

      “来喝点水吧。”

      江稚鱼接过碗,温热透过粗陶传到冰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热水滚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我没事了,”她声音还有些哑,抬眼看他,“你呢?有大夫来过吗?”

      “我无事。”

      阿奴坐在床沿,背对着窗,大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大娘说今早吴大夫来过,留下了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

      “我睡了一天一夜啊?”

      “嗯,昨夜大娘叫不醒你,便去请大夫,大夫说你无事,睡一觉就好。”

      “他来了啊!”江稚鱼有些惊讶。

      他抬手测了测它额前的温度,还有些发烫,“嗯,还有些发热。饿了么?大娘做了些吃食,我扶你去吃些罢。”

      起码有一天一夜没进食了,江稚鱼已经感觉不到饱饿,应该是饿过了。

      “好。”阿奴过来扶她,她还有点晕,就搀着他,两人都慢吞吞地挪到了前堂。

      饭厅和灶房就隔着一道半截的土墙。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几个面馍馍,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干烧的五花肉。

      大娘正在灶前忙活,见他们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坐下吃,趁热。丫头脸色还白着,得多吃点。”

      江稚鱼被阿奴扶着在长凳上坐下。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腌萝卜切得细碎,咸津津的。面馍馍硬邦邦的,掰开能看到粗糙的麸皮。

      她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点虚浮的暖意。

      阿奴坐在她旁边,也端起碗。他吃得不快,但很稳,一口粥,一口馍,偶尔夹一筷子子小菜。

      大娘端着一小碗蒸蛋羹过来,轻轻放在江稚鱼和阿奴面前。“这个给你,刚蒸好的,嫩着呢,吃了补补气力。”

      蛋羹黄澄澄的,面上淋了滴酱油,撒了点葱花。在这简陋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珍贵。

      江稚鱼愣了一下,连忙推拒:“大娘,这怎么行,您留着……”

      “这镇子没什么好东西,只能买到一些肉,”大娘语气羞愧,“你和你阿兄受了苦,得补补,快吃了,凉了腥气。”

      江稚鱼鼻子一酸,见推脱不过,便低低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蛋羹确实嫩,入口即化,温热的滑进喉咙。

      阿奴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粥和馍,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勺子上,又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阿兄,你也快吃了,这蛋冷了腥气。”

      “好。”

      “大娘,您平时是一个人住吗?”江稚鱼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问道。

      “是啊,”大娘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一些,眉眼间带了些悲意,像是被勾起了陈年的伤疤。她用抹布慢慢擦着桌沿,声音低了下去,“原先……是有个丫头,叫春妮。跟你差不多大,也爱说爱笑的。”

      她停下手,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院子,眼神有些空。“三年前吧,也是这个时候,秋收完了,叫她去隔壁村给她姨送新打的枣子。说好了晌午就回,再也没回来。”

      江稚鱼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爹,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去找。找遍了附近几个村子,问遍了人,都说没见着。”大娘的声音哽了一下,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我们俩天天都出去找,后来,后来他也不见了。有人说在往镜花都去的山道上,见过像他的人影,追过去,又没了……这都两年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也是怪我,要她一个小姑娘去送东西,不然……怎么会落得这地步。”

      大娘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悲痛压回去:“不只我家春妮。这附近几个村子,前前后后,丢了好几个丫头。都是模样周正、年岁不大的。这几年,那风铃镇和幽都府那边送了不少姑娘回来,却都是见不得的尸首……我去认了好多次,都没有找到我的妮儿。”她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脸色灰败。

      江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放下碗,指尖有些发凉。

      “大娘,”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那些送回来的姑娘,可有什么特征?”

      “古怪极了,有些被放了血,有些全身骨头都变得和根茎一般软。”

      “去年开春,上游漂下来一个,村里胆大的后生捞上来……那身子,”她闭上眼,脸皱成一团,“摸上去,软得不像话,像……像泡烂了的蒲草根,骨头都没了似的。可身上又没见着被野兽啃咬的痕迹,就是软。”

      “我今早去镇上还听说镇上今天又不见了几个姑娘。”

      “什么?!”江稚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还有人失踪了?”

      她下意识捏了捏阿奴的胳膊,力道有些重,扯住了伤口,阿奴看了她一眼,忍下了她这看似轻飘飘的力道。

      大娘说着,又看了看江稚鱼苍白如纸的脸,连忙道:“哎呀,瞧我,尽说这些吓人的。你们别往心里去,这些年也消停些了……快吃饭,饭都凉了。”

      江稚鱼再也吃不下一口。放在阿奴手臂上的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嗯……”闷哼一声。

      她反应过来,连忙放开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捏到伤口了?”

      “嗯。”极小声的回应。

      ……

      吴生是前一日的早晨来的,阿奴的伤口是那时候处理过一次,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

      阿奴端正地坐着,江稚鱼正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商量着后路,她和阿奴讲了昨日发生的事情。

      好像这一路上,都是她给他上的药,阿奴依旧对她的触碰有不一样的兴奋,带着无法言表的舒服,他微眯着眸子,听江稚鱼讲着。

      “……我们必须去寻吴大夫问清楚,蓝布的线不止牵到东宫。我得弄明白,冀州到底有没有卷进——”

      话音戛然而止。

      我靠?!说漏嘴了。

      她沾着药膏的手指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

      阿奴端坐着,任由她处理伤口,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他微微偏过头,迎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眼中似有无奈,又似含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纵容。

      “瑶瑶,”他开口,声音温润,像是夏日里滑过花瓣的溪水,“我早知你不是皇城中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每个字都裹着一种近乎缠绵的柔和:

      “我绝不会背叛你的。”像情人眷念间眷念的誓言。

      江稚鱼呼吸一滞,伤口包扎好,她往旁边一坐,躲开他的目光。

      “行吧。”

      “我确实是要回冀州,之前是因为大家刚刚认识,我保险一点才骗你们的。我生于冀州长于冀州,那里平静多年,我不能让某些人卷入皇帝他们那些个破事。”

      江稚鱼坐近了一些:“魏安帝,太子,还有那个什么魏扶砚,哪一派都不能沾上。”

      “嗯?”

      “太子那边明眼的估计都不会去沾边了,皇帝和魏扶砚这两个,就好比两坨不一样的屎,在狗眼中是一道难以抉择的美食,但真正吃过的才知道,又苦又粘牙,谁去都沾一身臭。”

      阿奴:?

      “……”

      “这一局不管是皇帝还是魏扶砚赢,以他们两个的尿性,冀州大有可能会在中途就被炮灰掉。”

      “你不喜欢他吗?”

      “谁?”

      “魏扶砚。”

      “我说我以后会被他弄死你信吗?”

      阿奴一脸的认真:“我信。”

      江稚鱼:接受还挺快。

      “信了就好,以后咱看见他们绕路走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美人枯骨(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