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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骨花(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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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伶已经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林中某个方向掷去。石头飞入阴影,许久未落地,仿佛前面没有任何树木的遮挡,过了好一会才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里有迷障和机关。”端木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冷淡,“强闯会被困住,触动暗处的机括也未可知,我不会解这些。”
她来时是靠着江稚鱼身上的香气用蛊虫指引进来的,现在香气早已散尽,她抬眼看向阿奴,“你能破?”
阿奴没回答,只是走到另一株树旁,指尖轻轻拂过树皮,似乎在感受什么。片刻,他收回手,淡淡道:“麻烦。”他看了看天色,“烧了吧。”
江稚鱼一愣:“烧?”
这么激进的吗?
“嗯。”阿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林子不大,烧光了,阵就没了。”
端木伶闻言,竟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是个法子。”她似乎也对这地方厌恶至极,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拔开塞子,将里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油脂,倾倒在几处树干根部。
“速战速决吧,别等沈家或官府的人反应过来。”
江稚鱼看着他们一个平静地提议纵火,一个冷静地执行,简直是震惊了,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这会将附近的房子点着吧?”
端木伶嗤笑一声:“这附近几十里都没人,哪来的房子?何况,这林子外面就是一条河,烧不过去。”
“那那些姑娘的尸体怎么办?”
“这些花早已和尸体共生,想要生骨花的人可不少,这残次品可是剧毒,花一旦流出去,你猜会如何?”
江稚鱼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这里的一切,从花海到尸体,都透着邪异,烧了……或许也好。
阿奴不知从哪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橘黄的火苗在惨白月光下跳动。他将火苗凑近一处沾染了油脂的树根。
“轰——”
火焰瞬间窜起,如同饥饿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油脂和干燥的树皮。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便连成一片,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映红了半边天空。
浓烟滚滚升起,混合着桂花燃烧时特有的焦甜香气,与原本弥漫的花香、血腥气搅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难闻的味道。
火光也照亮了周围。江稚鱼最后看向那片蓝白花海。火焰的热浪逼近,那些妖异的花朵在热风中剧烈摇曳,仿佛有了生命般发出沙沙的哀鸣。花丛下静卧的少女轮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静止。
浓浓白烟像是少女解脱的灵魂直直飘上黑夜。
她别开眼,不再去看。
困阵在蔓延的火焰面前果然失效了。草木焚烧,暗藏的机括要么暴露,要么被直接烧毁。
阿奴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映着跃动的火苗,明明灭灭。他胸口那片暗色似乎又扩大了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
江稚鱼把阿奴送到医馆后,自己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赌场。
赌场此时没有人,地上横躺着一些打手的尸体,并无血气。当初的二楼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打斗。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溪娘的那种甜腻脂粉香气。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有火光。
江稚鱼迅速推门进去,房内的正中央铜盆里还烧着东西。
铜盆里的火苗舔舐着最后几片纸张的边缘,蜷曲,焦黑,化为细碎的灰烬。空气里弥漫着焚烧过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未散尽的脂粉香,有些呛人。
江稚鱼的心猛地一沉。还是来晚了!
她几步冲到铜盆边,不顾灼热,伸手就去拨弄那堆灰烬。指尖触及滚烫的余烬和未烧透的纸片边缘,烫得她嘶了一声,也顾不得,飞快地将还能辨出形状的残片扒拉出来。
大部分都已烧得面目全非,只有几片稍大的残骸,边缘焦黑卷曲,勉强能看出些字迹或图案。她抓起一片,就着盆内将熄未熄的火光辨认。像是账目的片段,写着“…叁佰两…‘丙’字…”,旁边有个模糊的、像是半枚私印的红色痕迹。
另一片上残留着半个图案,线条扭曲,似乎是某种飞禽的爪部,有些眼熟。
她收好这残片,环顾屋内。桌椅碎裂,博古架倾倒,屋内摆设并未改变。
江稚鱼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翻倒的梳妆台上。抽屉半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盒摔碎的胭脂水粉,颜色腻人。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梳妆台背面和地面。
在梳妆台与墙壁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做工精巧的鎏金耳坠,花丝缠绕成蔓草纹,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色泽暗淡的珍珠。耳坠的挂钩有些变形上面沾着血迹,像是被大力扯拽过。
江稚鱼连忙用帕子把它擦干净。
这耳坠的式样,不是大晟的饰品风格,也不像是溪娘平日会戴的那种浓艳风格,反倒有几分雅致。
她将耳坠小心收好,又在屋内快速搜寻了一圈,除了几本种花养花的书,再无所获。铜盆里的火已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堆死寂的白灰。
江稚鱼全部打包带走,等她再想翻一翻铜盆,一股浓烟自下飘了上来,一时间,灼热的空气扑上了她的脸颊。
二楼很快也被点着。
“端木姐姐,快走!二楼也起了火!”楼梯口都被火焰堵塞,现在只能从窗子外面出去。
江稚鱼把小塌上的被子一把撕成两半,系在一起,从窗口放了下去。
“端木姐姐,你先下去,我力气大,在上面固定绳子你下去想办法接住我!”
“好。”
……
夜风从门窗灌入,吹动着铜盆里冰冷的灰烬。一点未被完全烧毁的纸片边缘被风卷起,打了个旋,无声地落在满地碎瓷片中。那上面,隐约有个未被江稚鱼发现的、极其微小半边字,火舌凶猛地进入房间,那一小个碎片便消失不见。
这是最先被焚烧的。
只是此刻,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