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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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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萧回到小镇时,恰逢清明。
细雨绵绵,打湿了巷口的青石板路,也打湿了老槐树新发的嫩芽。
他背着那把装着焦茶的旧茶袋,一步步往云蘅家的院子走,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院门没锁,虚掩着,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没变。
只是篱笆上的豇豆藤枯了大半,石桌上落了层薄灰,晒谷场的帆布换了块新的,边角却还留着被划破的旧痕……是他那场荒唐的发泄留下的印记。
俞萧推开门,看见云蘅蹲在谷堆旁,正往帆布上压石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影清瘦,动作却稳,每块石头都压得恰到好处,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听见动静,云蘅回过头。
四目相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雨丝落在云蘅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没擦干的泪。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线。
俞萧“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放下背上的茶袋。“我去给奶奶上柱香。”
云蘅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个空隙。
两人并肩往山坡走,雨幕把小镇笼罩成一片朦胧的白。
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香,像奶奶生前熬的艾草汤,带着点微苦的暖意。
俞萧手里攥着三支香,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皱,每一步都踩在云蘅的脚印后面,像个小心翼翼的影子。
奶奶的坟在半山腰,紧挨着一片茶园,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晒谷场。
墓碑上的照片是奶奶七十岁时拍的,穿着件碎花布衫,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和俞萧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俞萧蹲下身,把香插进香炉,火苗在雨里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对着墓碑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湿冷的泥土,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云蘅撑着伞站在旁边,看着他弓着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奶奶的坟前,一遍遍地说“我没事”。
“奶奶总说,山上的茶要清明前采才香。”云蘅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她走的前一天,还说等天晴了,要摘点新茶给你寄过去。”
俞萧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他想起自己在国外收到过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是包茶叶,炒得有点焦,却带着熟悉的清香。
那时他忙着和父亲周旋,随手就放在了一边,直到后来搬家才发现,茶叶已经受潮发霉了。
原来那是奶奶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知道错了,奶奶。”俞萧的声音哽咽着,“我不该走那么久,不该让蘅蘅一个人……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他,您放心。”
云蘅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凉得刺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下山的时候,两人没再说话。雨幕里,只有脚步踩在泥地里的闷响,和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像首沉默的挽歌。
回到院子时,雨渐渐小了。云蘅去厨房烧水,俞萧蹲在谷堆旁,把那些被风吹得松动的石头重新压好。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到新铺的帆布,突然想起云蘅说“谷场的谷子重新种了”,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喝茶吗?”云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水汽的湿意。
俞萧愣了愣,随即站起身:“好。”
厨房的灶台上,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响。云蘅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是奶奶生前用的,边缘还缺了个小口。
俞萧看着那两个碗,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云蘅什么都没扔,那些带着回忆的旧物,他都好好收着。
水开了,云蘅往碗里放了点茶叶,是新采的春茶,清香扑鼻。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俞萧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汤里,茶叶打着旋儿,像个未完的圈。
“尝尝。”云蘅的声音很轻,“今年的新茶。”
俞萧端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他吹了吹浮沫,小心地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混着微苦的回甘,像极了奶奶炒的茶。
“好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蘅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茶。厨房的窗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喝完茶,俞萧起身想帮忙洗碗,却被云蘅拦住了。“你走吧。”
俞萧的动作顿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云蘅会这么说,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也好。
“我……”
“老槐树的叶子该落了。”云蘅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等明年开春,新叶长出来的时候,你再来吧。”
俞萧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说真的?”
云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碗放进水池里,水流哗哗地响,像在掩盖什么。“我还有谷种要晒,没空招待你。”
俞萧看着他的侧脸,在水汽氤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知道,这已经是云蘅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好。”俞萧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的笑意,“我明年开春再来,给你带新炒的茶。”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里。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云蘅还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他,手里的抹布正擦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俞萧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像座架在云端的桥。
俞萧沿着巷口慢慢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温柔的凉意。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等云蘅真正原谅他,或许需要一个春天,或许需要很多个,但他愿意等。
就像奶奶说的,炒茶要火候匀,急不得。
而他和云蘅的故事,就像这锅里的茶,总要慢慢熬,才能品出最醇厚的回甘。
厨房的水池边,云蘅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缺口的边缘。
窗外的彩虹映在水里,像个完整的圈。他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有些结,解开了才舒服。”
或许,真的该试着解开那个结了。
云蘅放下碗,走到院门口,看着俞萧渐渐远去的背影,在雨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脚步很稳,像在走向一个确定的未来。
云蘅的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明年开春,老槐树该发芽了。
而有些等待,也该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