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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奶奶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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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茶的铁锅在灶上泛着油亮的光,俞萧正弯腰添柴,火光映在他侧脸,把那道旧疤衬得格外清晰。
云蘅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往锅里倒新采的茶叶,竹制的茶筅在他手里翻飞,动作竟比劈柴时熟练得多。
“以前常跟奶奶学这个。”俞萧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带着点怀念的沙哑,“她说炒茶要火候匀,像做人,急不得。”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云蘅,眼里的光软得像锅里的热气,“对了,奶奶身体怎么样了?上次去看她,她说膝盖疼得厉害,我让人从国外带了药……”
话音未落,云蘅添柴的动作突然顿住。
灶膛里的火苗“啪”地窜高,映得他脸一半亮一半暗。
手里的柴棍滚落在地,沾着点火星,很快就熄灭了,像被掐断的话头。
俞萧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抿紧:“蘅蘅?”
云蘅没看他,只是低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浓重的阴影。
过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茶叶开始散出焦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层薄冰:
“在你消失的第三年冬天,奶奶走了。”
俞萧手里的茶筅“当啷”掉在锅里,滚烫的铁锅溅起几点火星,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像被冻住的钢丝,“不可能……我走之前她还好好的,王大叔说她每天都去晒谷场……”
“是突发性心梗。”云蘅打断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那天晚上下着雪,她还在给我缝棉袄,说等开春了让我穿去城里。突然就倒在了缝纫机旁,等我从镇上请医生回来,已经……”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喉咙像被塞进团滚烫的棉花,疼得发不出声。
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抱着奶奶渐渐变冷的身体,在空荡荡的屋里坐了整夜,雪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奶奶没缝完的棉袄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总也改不了的唠叨。
那些日子,他不敢哭,不敢垮,只能咬着牙处理后事,把奶奶葬在能看见谷场的山坡上。
有次去上坟,听见王大叔跟张大爷念叨,说“小俞那孩子要是在,指定能替云蘅扛点事”,他才蹲在坟前,第一次哭得像个傻子。
俞萧站在灶台边,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锅里的茶叶彻底焦了,苦涩的烟味弥漫在屋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起奶奶总往他手里塞野枣,想起她笑着说“小俞比我家蘅蘅会疼人”,想起自己临走时,奶奶拉着他的手说“早点回来,别让蘅蘅一个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那么重要的人,带着对他的期待,永远地离开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俞萧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你为什么……”
“告诉你有用吗?”云蘅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那时候你在哪?在国外当你的俞氏继承人?还是在哪个酒会上应酬?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他的质问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俞萧心上。是啊,那时候他在哪?
在假装顺从地出席各种商业场合,在暗中收集父亲的罪证,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小镇的方向发呆,以为只要熬过去,就能带着一身荣光回来,给云蘅一个交代,给奶奶磕个头……
可他算错了。
有些等待等得起,有些人却等不及。
俞萧猛地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焦糊的茶叶味钻进鼻腔,像奶奶坟前的纸钱味,呛得他胸腔发疼,却一声也咳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微博上说“等你回头”,多可笑,他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凭什么让云蘅回头?
“对不起……”俞萧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蘅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所有的弥补都为时已晚。
那个总笑着喊他“小俞”的老人,那个在他被云蘅冷待时偷偷塞给他红糖糕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而他甚至没能说句再见。
云蘅看着他蜷缩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刚才翻涌的情绪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下片荒芜的滩涂。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茶园泛着浅绿的光。远处的山坡上,几棵老茶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奶奶总也说不完的牵挂。
“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云蘅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她说,不怪你。”
俞萧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混着愧疚,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说你本性不坏,就是被家里逼得太紧。”云蘅望着远处的茶山,声音轻得像风,“还说,要是你回来了,让我别总揪着过去不放……可我做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俞萧通红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俞萧,我可以试着不恨你,但我忘不了。忘不了谷场里的谷粒,忘不了摔碎的小炉,更忘不了那个雪夜,我抱着奶奶,喊不应她。”
俞萧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云蘅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
“你走吧。”云蘅转过身,背对着他,“老槐树还在,但我不会再回去了。”
说完,他迈步往外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像层透明的铠甲,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俞萧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茶园的尽头,才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混着焦糊的茶叶味,在空荡荡的屋里弥漫开来。
灶上的铁锅还在发烫,茶筅躺在焦黑的茶叶里,像个被遗弃的承诺。
俞萧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失去了。
不是因为父亲的阻挠,不是因为世俗的眼光,而是因为他亲手错过了最重要的人,错过了那个能让云蘅回头的、最后的理由。
窗外的风穿过茶园,带着茶叶的清香,也带着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俞萧蹲在地上,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苗,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炒茶要火候匀,急不得。”
可他这一生,好像总在急,急着得到,急着弥补,却在最该慢慢来的时候,弄丢了最想珍惜的人。
夕阳把茶园染成金红色时,俞萧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灶台前,把焦糊的茶叶一点点捡起来,装进奶奶留下的旧茶袋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告别。
他知道,云蘅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还是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晒谷场的新谷,看看奶奶的坟,替云蘅,也替自己,说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
夜色漫进屋里时,俞萧锁上了老房子的门。背上的旧吉他硌着后背的疤,像个醒目的提醒。
他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