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SleepM

58、新春

　　春茶二度采摘时，云蘅正在谷场边翻晒新收的茶籽。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新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微腥，是小镇独有的气息。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云蘅握着木耙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灼热。
　　“我来了。”俞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去年清明时沉了些，像被雨水泡透的木头，带着温润的质感。
　　云蘅“嗯”了一声，继续翻动茶籽。黑色的籽实滚落在竹匾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俞萧走到他身边，没敢靠太近，只是蹲下身，帮着把滚到边缘的茶籽拢回来。
　　他的手指比去年粗糙了些，指腹带着薄茧，显然这一年没少干农活。
　　“俞氏那边……”云蘅率先开了口，木耙在竹匾上划出规整的纹路。
　　“交给副总打理了。”俞萧的声音很轻，“我请了长假。”
　　云蘅翻茶籽的动作顿了顿。他听说俞萧夺权后雷厉风行，裁了不少俞振宏的心腹，连海外的分公司都整顿了一遍，正是最忙的时候，却突然说请了长假。
　　“不怕被架空？”
　　“怕，但更怕来晚了。”俞萧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头顶的阳光还亮，“答应了要来给你送新茶，不能食言。”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锡罐，打开时，清冽的茶香瞬间漫开来，比谷场的茶籽香更鲜灵。
　　“前几天刚炒的明前龙井，在杭州找老师傅学的手艺，你尝尝。”
　　云蘅看着他献宝似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年在岩洞里，这人也是这样，举着颗野枣递过来，眼里的光像藏了星星。
　　心里那道结了冰的墙，好像又化了点，水流淌过的地方，长出了细小的绿芽。
　　“晚上再说。”云蘅把木耙立在谷场边，“先帮我把茶籽搬回屋，要下雨了。”
　　天边确实滚来了乌云，风里的潮气越来越重。俞萧应了声，抱起竹匾就往堂屋走，脚步稳得像座山。
　　云蘅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院子好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去年清明他独自翻晒茶籽时，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总显得格外冷清。
　　傍晚真的下起了雨，不大，却绵密，像扯不断的丝线。
　　俞萧在厨房帮着烧火，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睫毛上沾着柴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云蘅坐在灶台边择菜，看着他笨拙地添柴，火星溅到裤脚都没察觉，突然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
　　“小心点。”云蘅伸手拍掉他裤脚的火星，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像触到了多年前那个冬夜的暖手宝。
　　俞萧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的手指在裤脚流连。
　　“你以前总说我毛躁。”他的声音带着点怀念的沙哑，“在训练营烧火，差点把帐篷点了。”
　　“还说。”云蘅收回手，耳根悄悄发烫，“要不是我泼你一身水，你现在就是个疤脸。”
　　两人都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在厨房里漫开来，像熬了很久的糖水，终于有了甜意。
　　晚饭时，俞萧把新茶泡了，用的还是那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茶汤碧绿，浮着细小的茶毫，喝进嘴里时，鲜爽的滋味裹着暖意往下淌，熨帖得人心里发颤。
　　“奶奶要是在，肯定夸你手艺好。”云蘅看着碗里的茶叶，突然说。
　　俞萧的动作顿了顿，眼里的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来：“等秋收了，我把杭州的老师傅请来，给奶奶坟前供杯新茶。”
　　云蘅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去年清明他还觉得，有些伤口永远好不了，有些遗憾永远补不回，可此刻看着俞萧眼里的认真，突然觉得，或许遗憾也能变成念想，像这茶一样，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出醇厚的味。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谷场镀上一层银霜。
　　俞萧躺在堂屋的竹榻上，听着里屋传来云蘅平稳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无比踏实。
　　这一年他没少来小镇，有时只是站在巷口看一眼老槐树，有时会帮王大叔修修渔网，却从没敢留下来过夜。
　　今天云蘅没赶他走，甚至默许他睡在堂屋，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俞萧。”里屋突然传来云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俞萧猛地坐起来：“我在。”
　　“茶籽收好了吗？”
　　“收好了，用帆布盖着呢。”
　　“嗯。”云蘅的声音顿了顿，“别着凉。”
　　俞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发慌。他看着里屋门帘上映出的模糊影子，低声说：“你也是。”
　　后半夜，俞萧被冻醒了，起身想找件外套，却看见门帘被轻轻掀开，云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
　　“穿上。”云蘅把棉袄递过来，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是奶奶生前给他做的那件，“别冻死在我家。”
　　俞萧接过棉袄，指尖触到粗糙的针脚，突然想起云蘅说过，奶奶走的那天还在缝这件棉袄。他把棉袄往身上套，尺寸有点小，却暖和得让人眼眶发烫。
　　“谢谢。”
　　云蘅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走到门帘边时，他突然停下：“开春了，屋顶该修修了。”
　　俞萧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我来修！明天就找张大爷借瓦刀！”
　　里屋没再传来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像在回应他的雀跃。
　　俞萧抱着棉袄坐在竹榻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他突然觉得，这一年的等待，这三年的隐忍，都值了。
　　有些冰融化得慢，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暖意，总有一天会变成绕指的柔。
　　第二天一早，俞萧果然去找张大爷借了瓦刀，搬着梯子就往屋顶爬。
　　云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动作比去年熟练多了，踩在瓦片上稳稳当当，连揭瓦的角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小心点！”云蘅忍不住喊了一声。
　　俞萧在屋顶探出头，笑得像个傻子：“放心！摔不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旧疤衬得格外柔和。云蘅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院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有劈柴的钝响，有修屋顶的瓦刀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王大叔路过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冲云蘅喊：“小俞这孩子，总算把你家屋顶盼到修的这天了！”
　　云蘅的脸有点发烫，转身往厨房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灶台上的锡罐还敞着，新茶的清香漫出来，混着屋顶传来的动静，像首未完的歌。
　　他知道，有些故事还没结束。
　　就像这老槐树会年年发芽，谷场的茶籽会年年结果，他和俞萧的日子，也该在这小镇的烟火里，慢慢铺陈开来，长出新的模样。
　　屋顶上传来俞萧的吆喝声：“蘅蘅！中午想吃什么？我去镇上买！”
　　云蘅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顶那道晃动的身影，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随便。”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着新茶的香，也带着点甜意，像在说，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