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SleepM

55、我累了

　　云蘅是在江轮的甲板上刷到那条微博的。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江面，像碎掉的星子。
　　那条来自“俞氏集团继承人”的微博，被粉丝截图转发到了他的私信箱，文字不长，却像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等你愿意回头时，我永远在老槐树下。”
　　云蘅盯着那行字，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在江面上，连自己都听不清。他想起谷场里被踩碎的谷粒，想起摔得四分五裂的陶土小炉，想起俞萧站在篱笆外，眼里那道偏执的红……
　　这些伤害是真的，怎么一句“等你回头”就能抹平？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阿哲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俞氏集团公开向他道歉的声明，措辞恳切，连三年前的选秀风波都揽到了俞振宏头上，说“系家父独断专行，与俞萧无关”。
　　[这波操作太秀了！俞总这是把所有锅都往他爸身上甩啊]
　　[但他说的是实话吧？当年就有录音说俞萧在护着云蘅]
　　[呜呜呜我的CP有救了！云蘅快回应啊！]
　　[只有我注意到“老槐树”吗？这绝对是他俩的暗号！]
　　云蘅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船舱走。江轮的柴油味呛得他喉咙发紧，就像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找不到出口。
　　他没回阿哲的消息，也没再看任何关于俞萧的动态。
　　江轮在长江里慢悠悠地漂着，靠岸，离岸，载上形形色色的人，又卸下各种各样的故事。云蘅靠着一把旧吉他，在甲板上唱歌换路费，唱《槐树下》，唱《谷堆》，也唱些新写的、关于江水和码头的歌。
　　有乘客认出他，举着手机偷拍，他也只是笑笑，继续弹唱。
　　红与不红，骂与不骂，好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他只想离那些喧嚣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江轮停靠在一座南方小城的码头，云蘅背着吉他走下船，被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拦住。
　　“你是云蘅哥哥吗？”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歌词纸，“我能要个签名吗？我妈妈特别喜欢听你的歌，她说你的歌里有故事。”
　　云蘅接过笔，在歌词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触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是《老槐树》的歌词，每一句旁边都画着小小的音符，显然被反复哼唱过。
　　“你妈妈……”
　　“我妈妈生病了，在医院里。”小姑娘的声音低了些，却很快又扬起笑脸，“但她一听你的歌就不疼了，她说等她好起来，要带我去看老槐树。”
　　云蘅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看着小姑娘手里的歌词纸，突然想起俞萧微博里的那句话——“等你愿意回头时，我永远在老槐树下”。
　　原来有些话，不管信不信，听得多了，总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离开码头后，云蘅找了家临江的小旅馆住下。夜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抱着吉他坐在窗边。
　　月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层碎银，他拨动琴弦，不知不觉又唱起了《槐树下》。
　　唱到“竹筐空了，枣子落了，风里的人还在等”时，指尖突然错了弦。
　　刺耳的音符划破寂静，云蘅看着琴弦上跳动的月光，突然很想知道，小镇的老槐树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云蘅买了张回程的火车票。他没回那个喧嚣的城市，也没直接回小镇，而是在中途的一个车站下了车，转乘汽车，去了俞萧曾经提过的、他母亲的故乡。
　　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种着茶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茶香。
　　云蘅凭着记忆里的模糊地址，在村尾找到了一座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
　　院门虚掩着，云蘅推开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竹椅上，给晒干的茶叶装袋。
　　“你是……”老奶奶抬起头，眼里带着些疑惑。
　　“我找俞萧。”云蘅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奶奶笑了，指了指院角的竹凳：“你是云蘅吧？小萧这孩子，前几天还念叨你呢。他去后山采茶了，说是要给你炒点新茶带回去。”
　　云蘅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没想到俞萧会在这里，更没想到老奶奶会认识他。
　　“坐吧，孩子。”老奶奶拍了拍身边的竹椅，“小萧这几年不容易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俞萧小时候总来乡下看她，到后来被俞振宏逼着放弃音乐，再到三年前突然跑回来说要“赎罪”。
　　云蘅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涨。
　　“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老奶奶叹了口气，手里的茶叶袋扎得很紧，“说要等那人原谅他，哪怕等一辈子。”
　　云蘅的指尖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烫。他想起谷场里的狼藉，想起律师函上的冰冷措辞，可此刻听着这些话，那些坚硬的恨意，好像悄悄变软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云蘅猛地回头，看见俞萧背着个竹篓，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竹篓里装满了新鲜的茶叶，沾着露水，散发着清香。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俞萧手里的竹篓“啪”地掉在地上，茶叶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云蘅，眼里的震惊、狂喜、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惶恐，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复杂得让人说不出话。
　　“你……”俞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云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瘦了，黑了，脸颊上沾着泥土，额角的旧伤还留着淡淡的疤痕，却比在城市里穿着西装的样子，顺眼了许多。
　　“我……”俞萧慌忙想去拍掉身上的泥土，动作却显得笨拙，“我去给你炒茶，这里的茶叶特别香，你肯定……”
　　“俞萧。”云蘅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江水，“谷场的谷子，我重新种了。”
　　俞萧的动作顿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
　　“嗯。”云蘅点点头，目光落在撒了一地的茶叶上，“但我还没原谅你。”
　　俞萧眼里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扬起嘴角，带着点释然的笑意：“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茶叶，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想原谅了，我再……”
　　“但我也没说不原谅。”云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俞萧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像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蘅蘅……”
　　“我累了。”云蘅转过身，走到竹椅旁坐下，看着远处的茶山，“不想再跑了，也不想再躲了。”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俞萧看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他知道，这场追妻火葬场，他终于看到了点希望的光。
　　老奶奶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悄悄退进了屋里，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着。俞萧继续捡着地上的茶叶，动作慢了许多，偶尔抬头看看云蘅，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云蘅靠在竹椅上，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江风吹过院子，带着茶山的清香，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首没唱完的歌。
　　或许，原谅一个人没那么难。
　　或许，回头看看也没那么可怕。
　　或许，老槐树下的等待，终会等来花开。
　　云蘅闭上眼睛，听着俞萧捡茶叶的窸窣声，听着远处的鸟鸣，听着自己渐渐平稳的心跳，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假装不在乎了。
　　至少，风里的人还在，心里的结，总有解开的那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像个温柔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