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SleepM

50、消失

　　秋露结在豇豆藤上的清晨，云蘅蹲在院角摘菜，指尖刚掐断最后一根老筋，就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这小镇偏僻，鲜少能听见这样的动静，刺耳得像要划破晨雾。
　　他直起身往巷口望，三辆黑色轿车正碾过青石板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里，混着几句刻意压低的争执。
　　其中一道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是俞萧。
　　云蘅几乎是跑着冲出去的。
　　巷口的老槐树下，俞萧被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架着胳膊，挣扎得衬衫领口都歪了。
　　他的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皮，渗着血珠，显然是刚动过手。
　　而站在轿车旁的那个中年男人，眉眼间和俞萧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扫过俞萧，最终落在跑来的云蘅身上。
　　“爸，你放开我！”俞萧的声音嘶哑，挣扎得更凶了，“我说了我不回去！”
　　“胡闹！”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俞家的继承人，整天在这种地方鬼混，像什么样子？跟我回去！”
　　“我不是什么继承人！”俞萧的目光越过男人，死死盯着云蘅，眼里的慌乱像被惊散的鸟群，“蘅蘅，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男人捂住嘴，强行塞进了轿车。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俞萧最后投来的、带着哀求的目光。
　　三辆轿车调转方向，引擎声再次撕裂晨雾，很快就消失在巷尾，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车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城市的汽油味。
　　云蘅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刚摘的豇豆，豆荚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脑子里嗡嗡作响……俞萧被带走了。
　　那个说要等他，说要慢慢习惯的人，就这么被强行塞进了车里，像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物。
　　“蘅蘅？”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他发白的脸，叹了口气，“那是俞家的人。前儿就听说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云蘅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像结了冰，每一步都踩得发沉。
　　他想起俞萧说过的家族纷争，想起他妹妹的刁难，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粗暴的方式收场。
　　接下来的几天，云蘅像丢了魂。
　　他照旧去菜地里浇水，却会对着空荡的田埂发呆；他坐在院门口编竹篮，竹条却总在指间缠成乱麻；甚至夜里写歌时，笔尖落在纸上，画出的都是俞萧蹲在篱笆外、笑得像个傻子的模样。
　　奶奶看在眼里，却没多问，只是在他晚归时，总会留着一盏灯，灶上温着饭菜。
　　第七天傍晚，云蘅蹲在谷堆旁，看着帆布下那些饱满的谷粒。
　　是那天两人一起抢救回来的。
　　他想起俞萧跪在雨里拢谷子的样子，想起他后背的疤痕，想起火塘边那句“多久都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好像……是时候该给个答案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云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谷糠，转身往屋里走。他要去找俞萧，不管是在哪个城市，不管要面对什么，他得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不怪他了，也不想再等了。
　　收拾行李时，云蘅把俞萧送的那些东西都塞进了帆布包：歪歪扭扭的竹兔、刻错字的木牌、烧裂的陶土小炉……每一件都带着笨拙的温度。
　　他看着那本忏悔信，指尖划过最后一页那句“等你愿意回头”，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第二天一早，云蘅揣着仅有的积蓄，登上了去往俞萧所在城市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他这些日子混乱的心绪，既忐忑，又带着点隐秘的期待。
　　他不知道俞萧被关在哪里，但他记得俞萧提过的那个老宅地址。
　　坐了高铁十几个小时，当云蘅站在那座爬满常春藤的欧式别墅前时，夕阳正把雕花的铁栅栏染成金色，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你找谁？”门卫拦住他，目光警惕地扫过他沾着泥土的帆布鞋。
　　“我找俞萧。”云蘅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卫皱了皱眉：“俞先生？他上周就出国了，说是去考察项目，归期不定。”
　　“出国？”云蘅愣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不可能！他是被他父亲强行带回来的，怎么会出国？”
　　“强行带回？”门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俞先生是自己收拾行李走的，那天还笑着跟我们道别呢，说要去很久，让我们好好照看院子。”
　　自己收拾行李？笑着道别？
　　这几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云蘅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铁栅栏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
　　俞萧明明说让他等，明明眼里的慌乱不是装的，怎么会是自己走的？
　　“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云蘅的声音发颤，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门卫摇了摇头：“什么都没留。对了，他走之前，让我们把院子里的花全拔了，种上了麦子。你说奇怪不奇怪，好好的花园，种什么麦子。”
　　麦子……
　　云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自己说过，爷爷种的麦子品种好；想起台风天里，俞萧拼死护住的麦棚；想起他说要一起种麦子的样子……
　　原来这些，都只是说说而已？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别墅门外，看着那些刚发芽的麦苗在夕阳里摇晃，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帆布包里的竹兔硌着后背，疼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所谓的追妻火葬场，所谓的改变，所谓的等待，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个在小镇上笨拙地劈柴，摘枣，修屋顶的人，不过是俞萧闲来无事时，扮演的一场戏。戏演完了，他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一个人，抱着那些廉价的感动，像个笑话。
　　云蘅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晃得他眼睛发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高铁站的，只知道口袋里的钱不多了，够买一张回去的票。
　　汽车再次颠簸着驶离城市时，云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突然觉得很累。
　　帆布包里的东西被他掏出来，一样样扔出窗外。
　　竹兔、木牌、陶土小炉……最后是那本忏悔信，被他撕得粉碎，随风散在漆黑的夜里。
　　他想起火塘边，俞萧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想起岩洞里，他递过来的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想起抢救谷子时，他挡在雨里的背影……原来全都是假的。
　　回到小镇时，天刚蒙蒙亮。
　　巷口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拄着竹杖、笑得像个傻子的人。
　　云蘅推开院门，奶奶正坐在竹椅上发呆，看见他回来，眼里的担忧变成了了然的叹息。
　　“回来了？”
　　“嗯。”云蘅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扔，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走到谷堆旁，掀开帆布，看着那些饱满的谷粒，突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像被遗弃的兽，在空荡的晒谷场里，一点点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原来有些冰，不是被暖意融化的，是被硬生生敲碎的，疼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云蘅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晨露打湿了裤脚，才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空荡荡的篱笆外，看着石桌上那个落了灰的瓦刀，突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这场荒唐的追逐，终究是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连带着那颗刚刚开始松动的心，也被碾成了碎渣。
　　秋风卷着谷糠掠过晒谷场，带着点萧瑟的凉意。
　　云蘅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一滴泪落在了饱满的谷粒上，迅速洇开，像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