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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给我点时间 ...

  •   秋阳把晒谷场晒得发烫时,云蘅正蹲在谷堆旁翻晒新收的谷子。
      指尖碾过饱满的谷粒,带着阳光的温度,远处的稻田已经割得只剩茬,露出褐黄色的土地,像幅被褪了色的画。
      俞萧推着辆旧板车过来时,车斗里装着刚从镇上买的新麻袋。
      他的脚踝总算能正常走路,却还是有点跛,裤脚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田埂那边绕过来的。
      “张大爷说你家的麻袋不够用了。”
      他把麻袋卸在谷堆边,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谷粒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不用你管。”云蘅的声音埋在谷粒的沙沙声里,听不出情绪,却没像从前那样赶他走。
      俞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木耙帮着翻谷。木耙齿划过谷堆,扬起的谷糠落在他发间,像撒了层碎雪。
      他的动作比刚来时熟练多了,连翻谷的角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显然是偷偷跟村里的老农学过。
      “你以前不是最嫌这些农活脏吗?”云蘅看着他被谷糠染白的袖口,突然开口。
      他还记得俞萧第一次来小镇时,穿着熨帖的衬衫,踩在泥地上都要皱眉头,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跪在谷堆旁,用手把结块的谷子掰散。
      俞萧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捻起颗谷粒放在阳光下看,饱满的颗粒泛着浅黄的光。
      “以前是我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沙哑,“不知道这些谷子有多金贵,也不知道……”他转头看向云蘅,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不知道有些人比金子还难得。”
      云蘅的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继续翻谷,指尖却被谷粒硌得发疼。
      这人总这样,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方寸大乱的话,像颗裹着糖衣的石子,猝不及防就砸进心湖。
      中午在晒谷场旁的老槐树下歇脚时,奶奶送来两盒饭,里面卧着荷包蛋,还放了云蘅爱吃的腌萝卜。
      俞萧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云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得多吃点,上午翻谷累着了。”
      “我不饿。”云蘅把蛋推回去,脸颊有点发烫。
      “那也得吃。”俞萧没接,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两人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云蘅败下阵来,把蛋塞进嘴里时,蛋黄的温热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心口发颤。
      他看着俞萧低头扒饭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在秋阳里显得格外柔和,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下午收谷时,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似的蔓延开来,风卷着谷糠呼啸而过,晒谷场的谷子被吹得四处乱飘。
      “快收!”云蘅抓起麻袋往谷堆冲,却被俞萧拽住胳膊。
      “你去拿帆布!我来装袋!”俞萧把麻袋往他怀里塞,自己转身扑进谷堆,用身体挡住被风吹散的谷子。
      狂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背那道狰狞的疤痕,却没让他后退半步。
      云蘅抱着帆布往回跑时,看见俞萧跪在谷堆里,把吹散的谷子一把把往麻袋里拢,动作急得像在跟时间赛跑。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可他像没察觉似的,只是埋头往麻袋里装谷。
      “俞萧!先避雨!”云蘅把帆布往谷堆上盖,声音被风雨撕得粉碎。
      “盖好谷子再说!”俞萧的声音带着点嘶哑,抓起麻袋口用力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额角的旧伤被雨水泡得发白,却眼神亮得惊人,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两人合力把帆布盖在谷堆上,用石头压住边角时,雨已经下得像瓢泼一样。
      云蘅看着俞萧浑身湿透的样子,突然想起台风天里,这人也是这样挡在麦棚前,用身体护住那些快要成熟的麦子。
      “你是不是傻?”云蘅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几袋谷子而已,值得你这么拼命?”
      “对你来说不是而已。”俞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谷糠,“你说过,这些谷子是爷爷种的品种,你要留着做种。”
      云蘅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他确实说过这话,就在某天傍晚,看着谷堆发呆时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俞萧记在了心上。
      雨幕里,两人站在帆布盖着的谷堆旁,浑身都在滴水,却没觉得冷。
      云蘅看着俞萧眼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些被他刻意冰封的过往,好像正在被这场雨慢慢冲刷,露出底下藏着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走吧,回去换衣服。”云蘅转身往家走,脚步慢得像是在等他。
      俞萧愣了愣,随即快步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忘了脚踝的旧伤。
      雨声里,能听见两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回到家,奶奶早已烧好了热水,把干净的衣服放在火塘边烤着。
      俞萧脱湿衣服时,云蘅看见他后背的疤痕被雨水泡得发红,像条丑陋的蚯蚓爬在皮肉上,心里突然有点发疼。
      “过来。”云蘅从医药箱里拿出药膏,声音硬邦邦的。
      俞萧愣了愣,乖乖走过去背对着他,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
      云蘅的指尖沾着药膏,触到疤痕时,俞萧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只是低声说:“没事。”
      药膏的清凉透过皮肤渗进去,压下了些灼热的疼。
      云蘅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红的地方,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火塘里的火苗跳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幅被暖意包裹的画。
      “好了。”云蘅收回手,指尖还沾着药膏的油光,“下次别再这么傻了。”
      俞萧转过身,眼里的光比火塘的火苗还亮:“只要是为你,我愿意。”
      这话太直白,烫得云蘅转身就往火塘边躲,却被俞萧伸手抓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刚烤过的暖意,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蘅蘅,”俞萧的声音在火塘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我也知道我以前混蛋。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蘅泛红的耳垂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云蘅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突然有些慌……他发现自己好像快要扛不住了。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像被雨水泡胀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火塘里的柴发出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云蘅看着俞萧眼里的光,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新添的旧伤,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卑微地等他一个答案,突然觉得,或许是时候,试着放下些什么了。
      “我不知道。”云蘅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是冰冷的拒绝,“给我点时间。”
      俞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空。他猛地松开手,怕自己的激动吓到他,只是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颤抖:“好,我等,多久都等。”
      火塘的暖意漫在空气里,混着药膏的清香,像层柔软的被子,轻轻裹住了两人。
      云蘅看着跳动的火苗,指尖还残留着俞萧掌心的温度,突然觉得,这场追妻火葬场的火,好像不再只是灼痛,也开始有了些暖人的温度。
      或许,有些冰不需要刻意去融。
      就像这南方小镇的秋天,风里带着凉意,却总有阳光透过云层,一点点把寒意驱散。
      而身边这个笨拙的人,就像那道阳光,虽然来得迟了些,却带着足够的耐心,等他慢慢敞开心扉。
      云蘅往火塘里添了把柴,火苗跳得更高了。他没看俞萧,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像个得到了糖果却舍不得吃的孩子。
      这样,好像也不错。云蘅在心里悄悄想。至少,不用再假装无动于衷了。
      至少,这漫长的秋天里,有个人陪着,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首温柔的歌。
      火塘边的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却有种微妙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蔓延,像谷堆里悄悄发芽的种子,带着对春天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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