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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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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野枣林藏在竹林深处,晨露未干时,俞萧已经拄着竹杖在前面开路了。
他的脚踝还没好利索,踩在腐叶上时总有些踉跄,却执意要走在前面,说“怕有蛇”,手里的砍刀劈断挡路的荆棘,动作生涩却格外认真。
云蘅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后背,T恤紧贴着皮肉,能看见那道疤痕的轮廓。
昨天俞萧说要带他来摘野枣时,他本想拒绝,却在看到对方眼里的光时,鬼使神差地应了。
“小心脚下。”俞萧突然回头,手里举着颗红透的野枣,像献宝似的递过来,“这个熟了,你尝尝。”
枣子上还沾着绒毛,云蘅接过来擦了擦,咬下去时甜汁溅在嘴角,带着点山间的清冽。
“还行。”他含糊地应着,却没注意到俞萧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枣汁的唇角,喉结悄悄滚了滚。
野枣林比想象中茂密,枝桠上挂满了红紫相间的果实,像一串串垂落的玛瑙。
俞萧找了根长竹竿,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枣子,脚踝受力时疼得他皱紧眉头,却还是笑着把打下来的枣子往云蘅的竹篮里塞:“多摘点,回去给奶奶做枣糕。”
云蘅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突然伸手接过竹竿:“我来。”
他的个子比俞萧稍矮些,够高处的枝桠时要踮起脚,后腰的旧伤被牵扯得发疼,却咬牙没吭声。
俞萧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颈,看着他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泥土,突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奢侈品广告都让人心动。
“够不着就别逞强。”俞萧伸手想接过竹竿,指尖却擦过云蘅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耳根红得厉害。
云蘅没说话,只是把竹竿举得更高,打落的枣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砸在腐叶上发出闷响。
俞萧蹲下去捡,手指被滚圆的枣子硌得发痒,抬头时看见云蘅正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发顶的草屑上,嘴角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笑什么?”俞萧的心跳漏了半拍。
“没什么。”云蘅移开目光,脸颊却悄悄发烫,“捡快点,要下雨了。”
果然,没过多久,云层就压得很低,风卷着竹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意。
两人往山下走时,雨点已经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往这边躲!”俞萧拽着云蘅往竹林深处跑,雨水打湿的T恤贴在身上,凉得人发抖。
他在一棵老竹下找到个凹进去的岩洞,不算深,却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岩洞里弥漫着泥土和竹叶的腥气,雨点打在竹叶上,顺着岩顶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云蘅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竟然和俞萧一起躲在山里的岩洞里,像两只被雨水困住的兽。
“冷吗?”俞萧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闷,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穿上吧,别感冒了。”
外套上沾着雨水和泥土,却带着熟悉的皂角味。
云蘅看着他只穿件湿透的T恤,后背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隐现,摇了摇头:“不用。”
俞萧没收回手,只是把外套往他怀里塞:“听话。”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却又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你体子弱,淋了雨要生病的。”
云蘅的指尖触到外套的温热,突然想起训练营那个冬夜,这人也是这样把外套塞给他,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被雨水泡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默默接过外套穿上,宽大的尺寸裹着他的肩膀,带着俞萧的体温,竟驱散了不少寒意。
俞萧看着他穿着自己的外套,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别过脸看向洞外的雨幕。
雨声渐渐小了些,岩洞里的寂静被放大,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闷响。
云蘅的目光落在俞萧的脚踝上,绷带已经被雨水泡透,贴在皮肤上,能看见里面渗出的血痕……
这人怕是又把伤口弄裂了。
“脚踝怎么样?”云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俞萧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小伤。”
他顿了顿,突然转头看向云蘅,眼里的光在昏暗的岩洞里显得格外亮,“蘅蘅,你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云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水洼:“不知道。”
这回答比直接否认更让俞萧心动。他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枣香的气息。
“没关系。”俞萧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温柔,“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云蘅的唇上,雨水打湿的唇瓣泛着水光,像颗饱满的野枣。
俞萧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有些冲动,想低下头,尝尝是不是和野枣一样甜。
就在这时,洞外的雨突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雨幕里架起道淡淡的彩虹。
云蘅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站起身:“雨停了,走吧。”
俞萧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起。
刚才那瞬间的慌乱,骗不了人。
下山的路泥泞难走,俞萧的脚踝疼得厉害,却还是坚持自己走。
云蘅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走到一处陡坡时,俞萧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手腕突然被死死攥住。
云蘅的力气很大,拽得他踉跄着站稳,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过来,烫得惊人。“小心点。”云蘅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没立刻松开手。
俞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蘅蘅,你好像越来越关心我了。”
云蘅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甩开他的手:“谁关心你!”
他转身快步往下走,却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刚才攥着俞萧手腕的那一刻,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回到镇上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奶奶看见他们,慌忙找了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又烧了姜汤放在桌上,骂俞萧“不知道照顾人”,却把最大块的姜都挑进了云蘅碗里。
喝姜汤时,云蘅看着俞萧一边龇牙咧嘴地喊辣,一边把碗里的枣糕往他碗里推,突然觉得这姜汤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心口发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傍晚的时候,云蘅坐在院里编竹篮,俞萧蹲在旁边帮他削竹条。
夕阳的光透过橘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被晚风轻轻吹着的画。
“明天我还来劈柴。”俞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蘅的竹条编错了纹路,却没拆,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俞萧抬起头,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像落了满眶的星星。
他知道,云蘅心里的那道冰墙还没彻底融化,但此刻,能这样坐在他身边,听着他含糊的应答,已经是奢望之外的恩赐。
或许,这场追妻火葬场,本就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融化。
像这南方小镇的雨,慢慢下,慢慢渗,总有一天,会让那道结了冰的墙,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软起来。
云蘅低头继续编竹篮,指尖触到粗糙的竹条,却没像往常那样觉得扎手。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了。
至少,这南方小镇的湿冷空气里,多了点让人安心的暖意,像这渐沉的夕阳,虽然微弱,却在一点点铺满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