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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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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瓦刀敲击瓦片的脆响,一下下凿在云蘅的耳膜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听着巷尾的磨刀声到后半夜,此刻窗外的动静倒像是精准的闹钟。
“这孩子,倒真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伴随着推开木门的吱呀声,“小俞,早饭吃了没?我蒸了馒头。”
“吃过了奶奶,王大婶给的。”俞萧的声音隔着篱笆传进来,带着点含糊的笑意,“您别出来,屋顶灰大。”
云蘅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俞萧正站在搭好的木梯上,手里拎着瓦刀,动作生涩地撬动松动的瓦片。
他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后背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隐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青苔。
大概是爬梯子时蹭到的。
几片碎瓦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俞萧低头看了一眼,慌忙往院里喊:“蘅蘅,你别出来!当心砸着!”
云蘅的指尖捏紧了窗帘布,布料的纹路硌得指腹发麻。
这人总这样,自己站在高处踩不稳,倒先惦记着别人。
早饭时,奶奶把一碟腌萝卜推到云蘅面前:“多吃点,看你这几天没胃口。”
她往篱笆外瞟了一眼,“小俞在上面待了快一个时辰了,瓦刀都没拿稳,别是要把屋顶掀了。”
云蘅没接话,只是闷头喝粥。
米粥熬得软糯,却没什么滋味,耳朵里全是屋顶传来的响动……
瓦片摩擦的窸窣声,瓦刀敲击的闷响,还有俞萧偶尔发出的低咒,像支杂乱的曲子,缠得人不得安宁。
吃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木梯倒地的声音。
云蘅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俞萧趴在篱笆外的泥地上,瓦刀摔在旁边,额角磕出了道口子,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疼得龇牙咧嘴,脚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崴了。
“你他妈是不是傻?”云蘅冲过去拽他的胳膊,声音里的怒火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会修就别逞能!”
俞萧被拽得疼得抽了口气,抬头时,眼里却亮得惊人:“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云蘅的脸瞬间涨红,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俞萧死死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混着汗水和灰尘,力道大得像要把这只手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没事……”俞萧的声音发颤,不是疼的,是激动的,“就是梯子滑了,小伤……”
“小伤?”云蘅看着他额角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歪着的脚踝,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起来!”
他半扶半拽地把俞萧弄进院里,往石凳上一扔,转身就往屋里跑。
俞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额角的疼都忘了,云蘅刚才冲出来时,眼里的慌张骗不了人。
云蘅拿着医药箱出来时,脸色还是铁青的。他把碘伏棉棒往俞萧面前一递,声音硬邦邦的:“自己弄。”
俞萧没动,只是盯着他:“你帮我。”
“你……”云蘅想骂人,却在看到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捏着棉棒往俞萧额角的伤口上擦,动作重得像是在报复。
“嘶——”俞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只是看着云蘅低垂的眼睫,“蘅蘅,你刚才跑出来的时候,特别像……”
“像什么?”云蘅的动作顿了顿。
“像我第一次在训练营发烧,你半夜跑出去给我买退烧药。”
俞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的沙哑,“那时候你还凶巴巴的,把药扔我脸上,却守了我半宿。”
云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训练营那个冬夜,俞萧发着高烧说胡话,他裹着大衣跑了三条街才买到药,回来时冻得手指都僵了。
那时候的俞萧还没后来那么偏执,会红着脸说“谢谢”,会把暖手宝偷偷塞进他怀里。
这些记忆像被潮水漫过的沙画,本以为早就模糊了,却被俞萧一句话勾得清晰起来。
“少废话。”云蘅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处理他崴了的脚踝。
指尖触到肿胀的皮肤,滚烫得吓人,“谁让你爬那么高的?不会修不知道找别人?”
“找别人你能出来吗?”俞萧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不是只会用资本压人,我也能做这些……”
“闭嘴!”云蘅猛地收紧手,听到俞萧疼得闷哼一声,才悻悻地松开,“活该。”
处理完伤口,云蘅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扔,转身要走,却被俞萧拽住衣角。
“屋顶……”
“不用你管。”云蘅甩开他的手,“我找张大爷来修。”
“别找他。”俞萧的声音急了些,“我下午就能修好,真的,我刚才只是没站稳……”
云蘅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
锅里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窗外传来俞萧试图站起来的动静,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自己该硬起心肠,该让俞萧明白有些事不是靠逞强就能弥补的。
可听着外面那点笨拙的响动,心里那道结了冰的墙,好像又裂开了点缝隙。
中午的时候,云蘅把一碗面放在俞萧面前。面条卧着个荷包蛋,汤汁里飘着葱花,是他能做出的最像样的东西。
“吃完滚。”他别过脸,耳根红得厉害。
俞萧看着碗里的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汤汁,“比酒店大厨做的还好吃。”
云蘅的脸更烫了,抓起空碗往厨房走:“油嘴滑舌。”
下午张大爷来修屋顶时,看见俞萧坐在石凳上,正拿着根竹条笨拙地编手环。
“小俞,你这手艺不行啊。”张大爷笑着打趣,“比云小子差远了。”
俞萧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云蘅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听着外面的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的边缘。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他知道俞萧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心里的松动瞒不过任何人。
可那些被伤害的过往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傍晚的时候,屋顶修好了。
张大爷拍着俞萧的肩膀说:“你这小子,倒也不算太笨。”
俞萧笑着应着,目光却频频往院里瞟,像只等主人摸头的狗。
云蘅站在门后,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巷尾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带着点落寞,却又透着点不肯放弃的执拗。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编完的竹条,大概是想编好了送给他。
“还看?”奶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人都走了。”
云蘅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谁看了。”
奶奶没戳破他,只是叹了口气:“冰化得慢没关系,只要有暖意,总有化的那天。”
云蘅没说话,只是走到石桌前,拿起俞萧忘在那里的瓦刀。
刀身还沾着点泥土,刀柄被攥得发烫,带着点熟悉的温度。
他不知道这暖意会不会持续下去,也不知道那道冰墙最终会不会彻底融化。
但此刻,握着那把还带着温度的瓦刀,听着巷尾传来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云蘅突然觉得,或许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急着做决定,不用急着原谅,也不用急着承认,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讨厌身边这个总是闯祸的笨蛋了。
窗外的风卷着橘树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漫进院子,在地上投下片温暖的光影。
云蘅把瓦刀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残留着刀柄的温度,像片不肯散去的暖意,悄悄落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