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SleepM

45、谁理你。

　　俞萧是在后半夜退烧的。
　　云蘅趴在床边打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棂，在俞萧脸上投下片细碎的光影。
　　他正睁着眼看天花板，睫毛在眼睑下扫出片浅影，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嘴唇还泛着干裂的白。
　　“醒了？”云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起身时膝盖磕在床沿，疼得他倒吸口凉气。
　　俞萧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时，突然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起红：“你……你没走？”
　　“走了谁给你收尸。”
　　云蘅弯腰去捡地上的空药碗，指尖触到碗底的凉意，才发现自己守了大半夜。
　　他本想扔下这人就走，却在看到俞萧烧得胡话连篇时，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那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烧麦子”，声音发颤，像个被噩梦缠住的孩子。
　　“谢谢。”俞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自在的局促。
　　他想坐起来，却被云蘅按住肩膀按回床上。
　　“躺着。”云蘅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外走，“我回去了。”
　　“等等！”俞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还带着点低烧的烫，“外面……外面黑，我送你。”
　　“不用。”云蘅甩开他的手，力道比白天轻了些，“你好好养病，别再弄些幺蛾子。”
　　走出俞萧的院子时，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了几分。
　　云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纸窗漫出来，在巷子里投下片温暖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家走……
　　再待下去，指不定又要被这人的眼神勾走心神。
　　接下来的几天，俞萧没再往云蘅院里跑。
　　云蘅去菜地里浇水时，能看见他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帮张大爷削竹篾。
　　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间，编出的竹筐比镇上篾匠编的还要规整，只是偶尔抬头往院里望时，眼神里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小俞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了。”
　　奶奶坐在院门口择菜，看着巷口的身影，叹了口气，“前儿还托王大婶给你送了袋新米，说是托人从乡下收的，香得很。”
　　云蘅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水壶往菜畦里多浇了些水，把刚冒头的菜苗冲得东倒西歪：“谁让他送的？扔了。”
　　“扔了怪可惜的。”奶奶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篮，“米是好米，跟人没关系。”
　　云蘅没说话，只是闷头浇水。
　　水流淌过菜畦的声音里，总像混着俞萧那句带着沙哑的“谢谢”，还有他抓着自己手腕时，掌心那点烫人的温度。
　　这天傍晚，云蘅去江边收晾晒的渔网，是前几天帮王大叔修补的，说好今天给他送过去。
　　刚把渔网卷起来，就看见俞萧蹲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根钓竿，身边的水桶里却空空如也。
　　“钓不上来？”云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俞萧一跳。
　　他猛地回头，手里的钓竿“啪”地掉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你怎么来了？”俞萧慌忙去捞钓竿，动作急得差点栽进江里。
　　云蘅伸手拽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王大叔的渔网。”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你病好了？”
　　“好了。”俞萧把钓竿拽上来，线已经缠成了乱麻。
　　他低头摆弄着鱼线，声音低低的，“这几天没去烦你，是怕你嫌我碍眼。”
　　云蘅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指尖上，大概是削竹篾时划破的，纱布边缘还沾着点竹屑。
　　“你做这些没用。”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会……”
　　“我知道。”俞萧突然抬头，眼里的光比江面上的夕阳还亮，“我没指望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是想……想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待着，让你慢慢习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痞气的认真，“习惯我劈柴，习惯我送米，习惯……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这儿。”
　　云蘅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看着俞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突然想起这人刚找到小镇时的样子……浑身戾气，像只被惹急的狼，而现在，却像只被磨去爪牙的大型犬，笨拙地守在他身边。
　　“随你。”云蘅转身扛起渔网，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没再说“滚”字。
　　走到巷口时，身后传来俞萧的声音：“明天我去给你修屋顶吧？前几天下雨，我看见你家西屋漏雨了。”
　　云蘅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扛着渔网走进院子时，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见他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这就对了嘛，人心都是肉长的。”
　　“奶奶！”云蘅的脸有点发烫，把渔网往墙角一放，“我去做饭。”
　　晚饭时，云蘅往嘴里扒着饭，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俞萧总会厚着脸皮凑过来，要么帮着烧火，要么蹲在灶台边跟奶奶唠嗑，吵得人不得安宁，可今天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橘树叶的沙沙声，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小俞说他会修屋顶？”奶奶突然开口，夹了块腊肉放进云蘅碗里，“他以前哪干过这些活？怕是连瓦刀都不会拿。”
　　云蘅扒着饭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俞萧那双弹惯了钢琴的手，如今却布满了茧子和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夜里躺在床上，云蘅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俞萧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那人说的“慢慢习惯”，想起他指尖的伤口，想起他眼里的光，突然有些烦躁……
　　这人就像颗慢慢发酵的酒曲，不知不觉间，竟让他心里那道结了冰的墙，裂开了道细微的缝。
　　他不知道这道缝会不会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真的习惯。
　　但此刻，听着巷尾传来的细微动静……
　　大概是俞萧在磨瓦刀，云蘅突然觉得，就这样慢慢耗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至少，不用再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了。至少，这南方小镇的湿冷空气里，好像多了点让人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初春的阳光，虽然微弱，却在一点点融化着地上的冰。
　　云蘅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屑味，是白天拽俞萧时蹭到袖口上的，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知道这场追妻火葬场还长着呢，知道自己心里的冰没那么容易化。
　　但此刻，听着巷尾那越来越清晰的磨刀声，云蘅突然期待起明天的到来……想看看那个连瓦刀都不会拿的人，要怎么修屋顶。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哼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云蘅的嘴角悄悄扬起，又很快压下去，只留下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藏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