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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生病 ...

  •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豇豆藤上时,云蘅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篱笆外那堆被砍断的艾草。
      雨水泡得草叶发涨,混着泥土堆在那里,像摊没人收拾的狼狈。
      而俞萧就蹲在那堆艾草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晨光透过他湿透的衬衫,能看见后背那道疤痕的轮廓,像条丑陋的蚯蚓爬在皮肉上。
      云蘅的脚步顿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裂缝。
      他昨晚砍艾草时,没想过这人会守到天亮。
      “起来。”云蘅的声音被晨雾浸得发沉,听不出情绪。
      俞萧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比晨露还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沾着草屑,看见云蘅时,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去拢那堆散掉的艾草:“我……我收拾干净就走。”
      他的动作太急,指尖被断草的硬茬划破,血珠滴在湿草上,洇出细小的红点。
      云蘅看着那道伤口,突然想起昨晚这人蹲在雨里给菜苗盖塑料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他皱紧了眉。
      “不用你收拾。”云蘅转身往厨房走,声音硬邦邦的,“别脏了我家的地。”
      俞萧的动作僵在半空,拢着艾草的手慢慢垂下,指尖的血混着草汁,红得刺眼。
      他看着云蘅走进厨房的背影,门框挡住了大半晨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道推不开的墙。
      早饭时,奶奶看着云蘅碗里没动几口的粥,叹了口气:“小俞那孩子,昨晚在雨里待了半宿,今早王大叔看见他在码头吐,怕是淋坏了。”
      云蘅的勺子顿了顿,绿豆粥的温热透过瓷碗传过来,却暖不了心口的凉。
      “与我无关。”他把粥往嘴里送,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怎么能无关?”奶奶放下筷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他是为了你才来这南方小镇的,为了你学做南方菜,为了你……”
      “奶奶!”云蘅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他是他,我是我。当初是他把我逼到绝路,现在又来演这出苦肉计,你以为他真的改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昨晚俞萧那声压抑的哽咽,此刻还在耳边回响,像根细针,扎得他不得安宁。
      上午去菜地里摘茄子时,云蘅发现那些被雨水打歪的白菜苗,都被人重新扶正了,根部还培了新土。
      田埂边放着个小水壶,壶身上贴着张便签,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皱,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字:“白菜喜湿,别浇太多水。”
      云蘅捏着那张便签,指尖触到纸页的潮气,突然想起俞萧手背的伤口。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田埂,转身去摘茄子,指尖却总也捏不稳茄蒂,好几次都被刺扎到。
      中午的太阳总算出来了,晒得石板路发烫。
      云蘅坐在院门口编竹篮,目光却忍不住往巷口瞟。
      往常这个时候,俞萧总会拎着些东西过来,要么是刚钓的鱼,要么是后山摘的野果,吵得他不得安宁。
      可今天,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卖豆腐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得人心慌。
      “该来的时候不来,倒清净。”云蘅嘴里嘟囔着,手里的竹条却编错了纹路,不得不拆了重编。
      拆到第三次时,云蘅突然把竹条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往巷尾走。
      俞萧租的那个老院子就在巷尾,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
      是昨晚被淋湿的那件。
      云蘅站在院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几次想推开,却又硬生生停住。
      “活该。”他低声骂了句,转身要走,屋里的咳嗽声却突然停了,接着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
      云蘅的脚步顿住,心里的那道防线“咔嚓”裂了道缝。
      他猛地推开门,看见俞萧趴在灶台边,脸色白得像纸,手边的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你……”云蘅的话卡在喉咙里。
      俞萧抬起头,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跌坐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云蘅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却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没事……老毛病了。”
      俞萧想躲开,却被云蘅按住后颈,力道不算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谁让你淋雨的?”云蘅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以为这样就能博同情?我告诉你,没用!”
      俞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蒙了层水汽的星子。
      “你来了……”
      他突然低低地说,嘴角还带着点虚弱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在云蘅心上。他看着俞萧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看着地上摔碎的药碗,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强硬的话,都像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起来。”云蘅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拖,力道大得吓人。
      俞萧没反抗,任由他拽着,像个提线木偶。路过门槛时,他踉跄了一下,头差点撞在门框上,被云蘅伸手挡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俞萧心里一颤,抬头时,正撞见云蘅紧绷的下颌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把俞萧扔到床上时,云蘅的手也被烫得发麻。他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碗,指尖被瓷片划破了,血珠滴在药汁里,像朵绽开的红梅花。
      “别动。”俞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烫得惊人,“我来……”
      “放开!”云蘅甩开他的手,动作却没那么重了。
      他蹲在地上捡瓷片,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俞萧的呼吸很轻,带着点发烧的沙哑,云蘅的心跳却很乱,像被风吹散的麦浪。
      “我去叫医生。”云蘅站起身要走,却被俞萧拉住衣角。
      “别去。”俞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哀求,“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你……你能不能别走?”
      云蘅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俞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怕他跑掉似的。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吵得人耳朵疼,却盖不住屋里那点微妙的安静。
      最终,云蘅没走。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俞萧烧得发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不该给这人任何念想,可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想起昨晚雨里的哽咽,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或许,这场追妻火葬场,烧得太旺,连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那道正在融化的冰墙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蘅坐在椅子上,听着俞萧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瓷片划破的伤口。
      疼,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吃了颗没成熟的梅子,酸得人眼眶发烫。
      他不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彻底妥协。
      但此刻,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抓着他衣角的人,云蘅突然觉得,就这样坐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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