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SleepM

43、滚开

　　江雾漫进巷口时，云蘅正蹲在院角翻晒干辣椒。
　　指尖捏着通红的椒皮，辣意钻进指缝，呛得他鼻尖发酸……
　　这小镇是他从北方逃来的，连空气里的湿意都带着陌生的南方气息。
　　俞萧的脚步声踩碎晨露时，云蘅头也没抬：“今天不用你劈柴。”
　　“知道。”俞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把手里的竹篮往石桌上一放，“给你带了样东西。”
　　竹篮里是只陶土小炉，巴掌大小，炉身上歪歪扭扭刻着“暖”字，边缘还沾着没烧尽的草木灰。
　　“后山挖的陶土，自己捏的。”
　　俞萧拿起小炉往他面前递，指尖沾着的泥灰蹭在炉身上，“晚上冷，你写歌时可以烤烤手。”
　　云蘅的目光落在那“暖”字上，笔画歪得像扭秧歌，却比任何精致的工艺品都扎眼。
　　他去年冬天在窗边写歌，手冻得握不住笔，这事只在电话里跟阿哲提过一句，没想到被这人记在了心上。
　　“不需要。”云蘅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干辣椒在竹匾里晃出细碎的红影。
　　俞萧没追，只是把小炉放在石桌上，炉底的余温透过石板漫开，像他不肯退去的目光。
　　“我去帮王大叔修渔网，中午过来给你送几条新鲜的。”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云蘅没应声，反手带上门时，指节却在门板上掐出了红痕。
　　中午收渔网的吆喝声从江边传来时，云蘅正在菜窖里翻找去年的菜籽。
　　地窖阴冷潮湿，墙角结着层薄霜，他裹紧外套往深处走，却在拐角处踢到个东西……
　　是件叠得整齐的厚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俞萧这几日总往菜窖跑，说是帮着通风，实则是变着法地塞东西：昨天是袋驱潮的木炭，前天是捆晒干的艾草，今天竟是件外套。
　　云蘅拎起外套往窖外走，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俞萧正蹲在篱笆外洗鱼，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着青苔，听见动静回头时，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落在锁骨处的疤痕上。
　　“菜窖冷。”俞萧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外套上，嘴角弯了弯，“你体子弱，别冻着。”
　　“俞萧，”云蘅把外套扔在他脚边，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外套落在湿泥里，沾了层浑浊的水。
　　俞萧的手僵在鱼腹上，刀尖划破了鱼皮，腥甜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抬头时，眼里的光暗了暗，却没捡那件外套，只是低头继续收拾鱼：“我知道你不待见我。”
　　“知道就滚。”云蘅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刀刃剁在木砧上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没回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傍晚去镇上买煤油时，云蘅在杂货铺门口撞见了俞萧。
　　他正蹲在地上帮老板修漏水的桶，手指被铁丝划破了，血珠滴在桶沿上，混着铁锈的颜色。
　　看见云蘅，他慌忙用脏布擦了擦手，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空酒瓶，“哗啦”碎了一地。
　　“买东西？”俞萧的声音有点发紧，手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云蘅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钱拍在老板面前。
　　转身要走时，却被俞萧拽住胳膊……
　　这次他没用力，指尖刚碰到就松了，像片羽毛擦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我给你烤了鱼，放在你家篱笆外了。”俞萧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用你喜欢的豆豉，没放太多辣。”
　　云蘅的脚步顿了顿。
　　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豆豉，这人大概是从奶奶嘴里套来的话。
　　“扔了。”他甩开那只手，声音硬得像块铁。
　　走出老远，云蘅回头望了一眼。
　　俞萧还蹲在碎玻璃堆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肩膀塌着，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杂货铺老板在一旁絮叨：“这小伙子真是轴，说要学做南方菜，缠着我问了一下午豆豉烤鱼的做法……”
　　云蘅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云蘅坐在桌前写歌，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只留下些凌乱的墨痕。
　　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走到窗边，看见俞萧正蹲在篱笆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打在菜畦里……
　　那人在给刚种下的白菜苗盖塑料布，动作笨拙得可笑，手背的伤口沾了泥，却浑然不觉。
　　风卷着雨丝落下来，打在俞萧身上，把他的衬衫淋得透湿。
　　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是一遍遍抚平塑料布的褶皱，直到确认不会被风吹走，才抱着膝盖蹲在篱笆边，对着院里的方向发呆。
　　云蘅的指尖按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能感觉到外面的寒意。
　　他想起菜窖里那件被扔在泥里的外套，想起杂货铺门口那道渗血的伤口，想起俞萧眼里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的光。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个纸箱，里面是这几个月俞萧送来的东西：编歪了的竹篮，刻着麦子的木牌，磨得发亮的镰刀……每一件都带着这人笨拙的痕迹。云蘅盯着这些东西，突然抓起那把镰刀往门外走。
　　俞萧听见开门声，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像星火似的亮起来，却在看见云蘅手里的镰刀时，瞬间褪成了慌乱：“蘅蘅，我……”
　　云蘅没说话，举起镰刀就往篱笆外砍……不是砍他，是砍那捆被雨水打湿的艾草。
　　艾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以后别再送东西了。”云蘅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也别再来了。”
　　俞萧的脸在雨里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云蘅转身回屋，看着那扇门再次关上，像被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生疼。
　　俞萧却没走，只是蹲在篱笆外，任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冰冷的泥地里。
　　云蘅靠在门后，能听见外面压抑的哽咽声。
　　他攥着那把镰刀，指节泛白，刀刃的寒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冻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自己该彻底把人推开，该让这场荒唐的追逐早点结束。
　　可听着那越来越轻的哽咽声，心里那道结了冰的墙，好像裂开了道细微的缝，渗进了点南方湿冷的风，也渗进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菜畦的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蘅慢慢松开手，镰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写满凌乱墨痕的纸，突然抓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豆豉。”
　　笔尖的墨晕开，像颗落在冰面上的石子，荡开了圈微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