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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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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散,云蘅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俞萧跪在篱笆外的泥地里。
黑色卫衣沾满了露水,膝盖陷在昨夜被踩出的泥坑里,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见云蘅出来,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眼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我写的忏悔信,每天一封,写了八十天。”
云蘅的脚步顿在门槛上,指尖攥紧了门框。篱笆外新栽的豌豆苗沾着晨露,有几株歪歪斜斜的,显然是被他跪的动作压到了。
“你起来。”云蘅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俞萧没动,只是把本子往前递了递,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第一页写的是训练营,我不该强迫你组队;第三十七页是庆功宴,我……”他喉结滚了滚,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盯着云蘅的鞋尖,“我知道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再躲着我。”
巷口传来早起村民的脚步声,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云蘅的脸瞬间涨红,又气又急:“俞萧!你耍够了没有!”
“我没耍。”俞萧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雾里炸开,惊得院角的鸡扑腾着乱飞。
他的脸颊迅速浮起红印,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要再打,被云蘅快步冲过去攥住了手腕。
“你疯了!”云蘅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才发现他在发抖,“你想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吗?”
“我不怕笑话。”俞萧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只怕你不原谅我。”
他的指腹摩挲着云蘅手腕上那道浅疤……那是当初被他攥出来的,“你看,这疤还在,我的错也在,我……”
“放开!”云蘅用力甩开他,后退时被石子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在篱笆上。
新编的竹条硌得后背生疼,他看着俞萧跪在泥里的样子,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这人总是这样,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妥协。过去是资本,现在是自轻自贱,好像全世界都得围着他的情绪转。
奶奶拄着拐杖出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小俞,你这是做什么?”
她把云蘅拉到身后,拐杖重重戳在俞萧面前的泥地上,“我们云家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俞萧抬头看她,眼里的偏执退了些,多了点哀求:“奶奶,我就是想求云蘅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不是求来的。”奶奶的声音平静却有分量,“是你自己亲手把机会摔碎的。当初你把蘅蘅逼到跳海,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俞萧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医院里俞萧守在床边的憔悴,想起台风天里对方用身体护着麦棚的背影,甚至想起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他生疼,却又拼凑不出一点心软。
“你走吧。”云蘅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以后别再来了。”
俞萧猛地抬头,想爬起来追,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软又摔回泥里。
他眼睁睁看着云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像把锁,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念想。
直到日头升高,雾散了,俞萧还跪在那里。路过的村民指指点点,有人议论“这不是那个大老板吗”,有人叹气“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他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忏悔信被攥得不成样子。
中午的时候,下起了小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凉刺骨。
俞萧的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没动,只是把那本忏悔信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蘅坐在窗边,看着雨里那个黑色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哲送的吉他拨片。
奶奶端来一碗姜汤,放在他手边:“再犟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云蘅没说话,只是看着俞萧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想起选秀时对方穿着限量款卫衣,在练习生里众星捧月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副光景,心里竟生出点荒谬的感觉。
雨越下越大,俞萧的身体开始摇晃,显然是撑不住了。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尽最后力气往院里扔,是枚素圈戒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蘅……我错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说完这句,就直挺挺地倒在了泥里。
云蘅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推开院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蹲下身探俞萧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疯了……真是个疯子……”云蘅咬着牙,却还是伸手去扶他。
俞萧的身体烫得惊人,显然是发烧了,嘴里还在喃喃着:“别离开我……蘅蘅……”
奶奶拿着毯子跟出来,叹了口气:“先把人弄进屋吧,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这儿。”
把俞萧拖进屋里时,云蘅的衣服也湿透了。
他看着躺在门板上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脸颊上那道巴掌印还清晰可见,心里五味杂陈。
这大概就是俞萧的追妻火葬场。烧得最旺的不是他的忏悔,是他自己。
用自虐式的卑微,逼他回头,逼他原谅。
云蘅转身去烧热水,路过青石板时,看见那枚素圈戒指躺在雨水里,内侧的“归处”两个字,被冲刷得格外清晰。
他弯腰捡起戒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俞萧日记本里的那句话——“你是我亲手种下的荆棘玫瑰,哪怕刺痛自己,也舍不得放手”。
原来这疯子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亲手拔那些刺,哪怕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云蘅把戒指放进抽屉,看着门板上昏迷的俞萧,第一次没有立刻想把他赶出去。
或许,这场火,烧得太旺,连他自己,也快要被灼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