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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滚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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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还凝在橘树的叶片上时,云蘅已经踩着露水去了江边的菜地。
他新垦了半分地,打算种点耐寒的菠菜,铁锹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是在给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敲着节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铁锹顿了顿,却没回头。
江风卷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味。
那是俞萧惯用的香水味,过去在训练营里,这味道总像藤蔓似的缠着他,如今隔着半亩地的距离,依旧能精准地刺进神经。
“这片地的土偏碱,种菠菜长不好。”俞萧的声音比昨天哑了些,像是刻意放轻了音量,“我让人送了袋腐叶土,放在篱笆边了。”
云蘅没应声,只是把铁锹往深里插了插,铁锈蹭过石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脚步声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云蘅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饿极了的狼盯着猎物,却又拼命克制着扑上来的冲动。
他想起选秀时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总能捕捉到俞萧这样的眼神,那时弹幕里满是“太子爷眼神好苏”,只有他知道,那眼神里藏着的不是欣赏,是想把人拆骨入腹的占有欲。
“昨天的竹篱笆……”俞萧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我找了个老木匠看了,说断得太厉害,得重新编。他下午会来,你要是不喜欢竹的,换木栅栏也行,我让人……”
“俞萧。”云蘅终于转过身,铁锹的尖端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你听不懂人话吗?”
俞萧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白了白。他今天没穿冲锋衣,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台风天护着麦棚时被竹竿划的。云蘅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沾着泥的帆布鞋上。
这双鞋和他过去穿的限量款运动鞋天差地别,鞋边还沾着新鲜的草汁,显然是刚从地里来的。
云蘅突然想起昨天补栽的豌豆苗,根须修剪得那样整齐,恐怕不是雇人弄的。
“我只是想帮你。”俞萧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没别的意思。”
“你的‘帮忙’,我受不起。”云蘅扛起铁锹往回走,经过俞萧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
俞萧踉跄着后退半步,却没敢伸手扶他,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院子,“砰”地关上了木门。
门板隔着两个人,云蘅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闷得发疼。
他能听到门外俞萧没走,脚步声在篱笆边徘徊,偶尔传来塑料布摩擦的声音……
大概是在整理那袋腐叶土。
奶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要不……让他进来喝杯茶?”
“不要。”云蘅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你可怜他。”
“可怜不可怜,要看心。”奶奶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当初他在医院守你七天七夜,眼都没合过,总不是装的。”
云蘅没说话。
那些记忆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俞萧趴在床边,指缝里还攥着张被泪水泡花的忏悔信,上面的字迹丑得像虫子爬,却一笔一划写着“我错了”。
可这歉意来得太晚,像雨后送伞的人,伞再漂亮,也挡不住已经淋透的寒。
中午的时候,果然有个老木匠扛着竹条来了,说是俞萧雇来的。
云蘅本想赶人,却被奶奶拦了:“篱笆总是要修的,谁雇的不一样?”
木匠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边编篱笆一边念叨:“雇我的小伙子可真奇怪,非说要编得稀松点,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就行,还不能太高,怕挡着屋里的光线。”
他往巷尾瞟了瞟,“说就住在那边,抬头能看见这院子,心里踏实。”
云蘅正在劈柴的手猛地一顿,斧头差点劈在脚背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新篱笆编好了。
竹条间的缝隙留得恰到好处,站在巷口能隐约看到院里的橘树,却又不至于暴露太多。
云蘅盯着那道篱笆,突然觉得俞萧的偏执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对方不要禁锢,要的是这种若即若离的窥视,像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让他无处可逃。
晚饭时,院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
云蘅冲出去,正看见俞萧抱着个大纸箱站在篱笆外,纸箱底破了个洞,滚出来的苹果撒了一地。
“给奶奶买的,红富士,甜。”
俞萧慌忙去捡苹果,手指被地上的石子硌出红印也没察觉,“我看您上次吃的橘子有点酸……”
“拿走。”云蘅的声音冷得像冰。
俞萧捡苹果的手僵住了,他抬头看着云蘅,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密:“就当……就当是给您赔罪,为我昨天踩烂的菜苗。”
“不必。”云蘅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回头时,看见俞萧蹲在地上,正用袖子擦苹果上的泥,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竟透着点孤零零的可怜。
“云蘅。”俞萧突然抬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没指望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想……就想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待着,让你看看我真的改了,行吗?”
云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他皱紧了眉。
他想说“不行”,想把那些苹果全扔回俞萧脸上,可看着对方眼底的祈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再来烦我。”
这一次,他没关院门。
夜里起了雾,云蘅躺在床上,能听到巷尾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知道俞萧又在院子外徘徊,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停在篱笆外,接着是打火机划燃的声音,烟味顺着风飘进来,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云蘅想起选秀时俞萧在天台抽烟,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那时他以为对方是在耍酷,后来才知道,那是俞萧在压抑想把他锁起来的冲动。
“疯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眼角却有点发潮。
后半夜雾散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云蘅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拉黑了无数次却总能换号打进来的联系人,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是片金灿灿的麦田,还是他当初在训练营拍的。
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按下删除键。
窗外的橘树又开始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云蘅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出现俞萧蹲在地上捡苹果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烟味的“让你看看我真的改了”。
他知道,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俞萧像颗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剜不除,只能任由它在皮肉里慢慢发炎,直到疼得麻木,或是……长出新的血肉来。
天快亮时,云蘅终于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熟悉的麦田,只是这一次,俞萧没再强迫他留下,只是站在麦浪里,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偏执,只有一片空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