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算是跟炸弹抱团取暖了》苋荨

2、天外飞石

　　傍晚时分，伏生带着那份薄得可怜的初步调查报告，脚步沉重地踏进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空气里混杂着熬夜必备的浓烈咖啡香和油墨未干的报告纸味。几个小组的人还钉在座位上，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此起彼伏。

　　“哟，伏生兄，少见啊，这个点才回来？”一个留着修剪整齐小胡子、眼神精明的老刑警村山健一郎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抬起头，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圈，“看你一脸被案子生吞活剥的样子，碰上硬茬了？”

　　伏生没力气寒暄，径直走到自己同样混乱的桌边，把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往一堆待处理的文件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拉开椅子，几乎是摔坐进去，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村山前辈，这次……不是硬茬，是块‘天外飞石’，砸得我到现在还懵。”

　　他的声音和动作吸引了附近几个同事的注意。正在整理证物照片的女警藤仓理恵停下了手，关切地望过来。旁边工位上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的年轻巡查部长秋田正树也好奇地探出头。

　　“天外飞石？”藤仓理恵放下照片，走到伏生桌旁，拿起那份报告随手翻了翻，眉头立刻蹙起，“报告这么薄？怎么回事，伏生君？”

　　伏生叹了口气，示意村山和藤仓靠近些，秋田也自觉地凑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讨论圈。“今天上午，隅田川捞上来一个年轻人，就在浅草桥下游不远。”他压低了些声音，开始讲述这离奇的事件，“……人是被晨练的老人发现的，差点淹死，低体温症，送医院了。”

　　“落水者？这不算太稀奇吧？”秋田推了推眼镜，有些不解。

　　“稀奇的在后面，”伏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完全失忆。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那种彻底失忆。医生初步判断是创伤性失忆，但具体原因不明。”

　　藤仓理恵倒吸一口冷气：“完全失忆？！”

　　伏生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他不会说日语。只会说中文，英语也只会一点点基础词。沟通全靠翻译。”

　　“中国人？”村山叼着没点燃的香烟，若有所思。

　　“第三，”伏生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证件，没有手机，连鞋子都没穿。那身湿衣服像是……随便套上的，不合身，材质普通，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或能追溯来源的特征。口袋空空如也，干净得像被刻意处理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秋田瞪大了眼睛，藤仓理恵翻动报告的手指停住了，村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这……”藤仓理恵看着几乎空白的报告，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查了吗？”

　　“查了，”伏生苦笑，指着报告，“能查的都查了。入境记录？没有匹配的。失踪人口？国内的、国际的协查都发了，目前没回音。指纹比对？数据库里没有记录。连那些……不那么见光的渠道，我也托人问了问，石沉大海。他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但也不符合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非法入境或偷渡的模式。整个人，连同他出现的方式，都透着一种……极度的反常和不合常理。” 他用力搓了把脸，“简直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信息的‘幽灵’，凭空出现在隅田川里。”

　　“幽灵？”秋田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因惊讶而拔高，“伏生警官，这太……”

　　“意思就是，我们现在连根毛的线索都抓不到，秋田君。”村山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老刑警特有的直白和一丝不耐，他用烟屁股重重敲了敲那份报告，“现实点吧。医院不是收容所，不可能让他一直待着。按规矩，身份不明、语言不通，又没处可去，下一步就是移交‘身份不明者收容所’等待处理了。这是标准流程，伏生，你知道的。”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村山前辈。”伏生双手猛地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同事的脸，“你们想想，那个收容所是什么地方？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个临时安置点。但对他呢？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语言不通、刚刚经历过生死边缘、脑子里只剩下‘爆炸’这种恐怖记忆碎片的人？那地方对他来说，跟监狱有什么区别？四面高墙，语言不通，周围都是身份不明、背景复杂的人。他现在就像惊弓之鸟，那种环境只会把他逼疯，让他彻底封闭自己，甚至崩溃！我们把他推进去，就等于放弃了他找回记忆的最后可能！”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藤仓理恵的脸上浮现出不忍，秋田也收起了之前的惊讶，表情变得凝重。

　　伏生放缓了语气，但眼神更加坚定：“但是，如果我们把他留在警视厅的视线内，作为一个‘特殊保护对象’或者‘特殊关联案件（待查）’，继续调查下去呢？虽然线索渺茫，但至少我们能给他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环境，有翻译协助，有人跟进他的情况。我们可以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帮他找回记忆，或者等待外部线索出现。哪怕只能解开一点点谜团，也能给他一个交代，甚至……可能揭示他落水背后的真相，包括那个‘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最关键的个人观察：“我今天近距离接触了他很久。失忆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茫然也是真的。但他的眼神……当他努力想表达什么的时候，当他听翻译说话的时候，他的思维是清晰的！逻辑在线！ 除了不会日语，他的反应、理解力，和一个受过惊吓但神志清醒的普通人没区别。我看不到任何攻击性或危险性。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麻烦，更像一个……巨大的、亟待解开的‘谜团’。”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藤仓理恵低头看着那份空荡荡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似乎在权衡伏生话语的分量。秋田眉头紧锁，显然伏生的描述和提出的道德困境让他这个新人感到震撼和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此刻显得异常清晰，咔哒、咔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村山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瞟向了他的桌上相框，“你还是对爆炸案这么执着啊？你有想过吗？让我们搜查一课，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烫手的‘山芋’给接过来。占用编制外的资源，安排临时监护，还得搭上人力去查这个几乎零线索的案子。而且，你还明知这里面风险不小——万一他身份有问题？是某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或者逃犯？万一那个‘爆炸’牵扯到国际犯罪或者我们惹不起的组织？后续的安置、遣返或者身份确认遥遥无期，这些后续的麻烦，你都考虑清楚了？你究竟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心中这个坎。”

　　“无论是为了爆炸案还是他。”伏生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村山审视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
　　“村山前辈。我考虑得很清楚。风险，我担主要责任。麻烦，我来牵头处理。资源申请和报告，我去向上级解释和争取。我只请求一课，至少在查明他到底是谁、那个‘爆炸’意味着什么，或者直到找到更合适的安置途径之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警察一个履行责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