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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岸之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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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窒息、震耳欲聋的轰鸣……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上浮，最终刺破黑暗水面的，是这些破碎而强烈的感官碎片。模糊的光影在脑海中闪烁，似乎映照着冲天的火光，紧接着是吞噬一切的巨响，然后便是永恒的、刺骨的冰冷与黑暗。
“咳！咳咳咳——呕——！”
浑浊的河水混合着泥沙猛烈地呛入他的喉咙和鼻腔，将他从混沌中彻底激醒。身体随着水波无助地沉浮，湿透的衣物像铅块一样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挣扎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他本能地蹬水，努力让头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腥味的空气。视野模糊不清，他奋力睁开刺痛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堤岸和远处风格迥异、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
强烈的陌生感和孤立感瞬间攫住了他。
“救……救命！有人吗？！”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溺水后的惊惶。
他听到了自己发出的语言——是熟悉的中文。这熟悉感在巨大的恐慌中如同微弱的浮木，他紧紧抓住，不顾一切地继续呼救：“Help！救命啊！”
此刻，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只想被看见，被拉出这冰冷的水流。
幸运降临了。
他的呼救声和挣扎的身影被一位在河堤步道上晨练的老人发现了。
“啊咧？那边！水里有人！溺水了！”老人发出惊恐的呼喊，声音因焦急而颤抖。
他踉跄着跑到最近的护栏边，一边指着河里的身影，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盖手机，手指哆嗦着按键：“喂喂！请接110！出大事了！在隅田川……大概在〇〇桥下游附近，有人溺水了！是男性！请快点来！”
老人一边对着电话吼，一边拼命向河里的人挥手，试图给予一些安慰：“再坚持一下！加油！救援马上就到！”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莫名地触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某根弦，带来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但旋即便被身体极度的疲惫和获救的微弱希望取代。
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车辆迅速停在堤岸上。
“落水者位置确认！男性一人！有意识！”一个穿着救援背心的警察对着对讲机快速报告。
“担架！准备氧气！”救护人员迅捷地放下救生圈和绳索，两名消防员涉水而下，迅速靠近了他。
“没事吧？别急，慢慢来，我们帮你！”一个消防员用日语大声安慰着，同时和同伴一起架住他的胳膊，合力将他拖向岸边。他浑身脱力，几乎是被半拖半抱地弄上了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堤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浑浊的河水。
“脸色很差！可能有低体温症！马上去医院！"救护员立马靠近检查着他的瞳孔和脉搏，语速飞快。
他被迅速抬上担架，裹上保温毯，送入救护车。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陌生的城市剪影，随即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耳边只剩下救护车内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日语模糊的交谈。
“…… 脉搏微弱... 血压偏低... 体温过低正在进行注射......”
“身份完全不明。有随身物品吗？”
“口袋是空的，也没有鞋子，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身湿衣服外没有任何的表示。”
“这样啊...感谢你们的配合...”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地刺激着他的嗅觉，他再次恢复了一些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至少他的常识还存在着向他述说着这里是——医院。
医生和护士围着他，说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听起来像是日语，脸上带着关切和询问。
体温计的冰凉触感、血压计的挤压、听诊器的移动……各种检查在进行着。
“我……这是哪里？”他用中文虚弱地问，声音干涩。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困惑地摇摇头。
一位护士尝试用简单的英语问：“Name? Your name?”
他茫然地看着她，名字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蜂鸣般的声音在脑内穿梭着，沟通彻底失败。
医生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极度虚弱、失温后，警方正式介入了。
一个面容严肃、穿着笔挺深色制服的中年警官走进了病房。他站姿挺拔，目光锐利而沉稳地扫视着病床上苍白虚弱的青年，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用的是清晰的日语：“我是警视厅的伏生，负责你的案子。”
“ふ……せい？”他费力地捕捉着陌生的音节，这个名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只能茫然地回视着这位警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无助。
他用尽力气，用中文急切地、断断续续地表达：“谁……？你……是谁？这……是哪？我……怎么了？”
伏生警官看着他急切的表情和完全无法理解的反应，眉头微蹙。
他放慢语速，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伏生（ふせい）。”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又指了指病床上的他，一字一顿地用日语问：“你的名字是？你的名字？”
青年更加焦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听……听不懂！中文？Chinese？你……懂吗？”他重复着，用仅有的力气比划着，希望对方能明白。
伏生观察着他的反应——虽然语言完全不通，但意识正在恢复，情绪激动但表达意图清晰。
他迅速拿出对讲机，切换到内部频道：“总部、总部，这里是伏生。在米花医院处理身份不明受保护者推定中国人。完全不懂日语。紧急请求派遣中文翻译人员。”
等待翻译到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轻微嗡鸣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那套粗糙、不合身的病号服，指尖触到的只有布料的纹理。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指尖和虎口处留着薄薄茧或许是这具身体上为数不多的痕迹，一种彻底的、被世界剥离的“无根”感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甚至无法回忆起这具身体穿着什么衣服落的水。
伏生警官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了阻碍剂，他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
一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女性敲了敲门走进房间，沟通的壁垒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警官您好，我是伏生警部补。”翻译将伏生的话准确地转述成中文，“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名字？身份？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试图在空白的记忆深渊中打捞任何碎片，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挫败和恐惧，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那个在意识深处反复闪现、带着灼热和毁灭感的恐怖片段再次汹涌而至，“除了……爆炸。很大的爆炸。火……还有声音……”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伏生通过翻译仔细聆听着每一个词，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他示意翻译继续询问细节，但除了“爆炸”这个关键词和随之而来的恐惧神情，青年无法提供任何具体信息包括时间、地点、人物、原因。
一个完全失忆、只记得一个毁灭性的关键词、身无分文、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连衣物都像是临时凑合的、语言不通的中国人——这简直是个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活体谜团，远非普通意外落水者可比。
伏生沉声对翻译说：“告诉他，我们知道了。让他先安心休息，我们会尽力帮他。”
翻译转达后，他笑了笑，“谢谢你，伏生警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