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算是跟炸弹抱团取暖了》苋荨

3、生活还在继续

　　警视厅的争论终于平息。在伏生近乎执拗的坚持和承担全部后续责任的保证下，搜查一课勉强同意将这个身份成谜的青年暂时纳入“特殊保护性观察”范畴。这意味着伏生需要投入大量的个人时间和精力，并承担巨大的后续风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伏生埋头于繁琐的文书工作、担保手续以及与不同部门周旋的几天里，那个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青年，却在医院里悄然上演着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年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却像初生的雏鸟，好奇地追随着门外走廊上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当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田中紀子”的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时，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她的胸牌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发音，然后扬起一个有些生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喊道：“田中……医生？辛苦了！”

　　田中护士愣了一下，随即被这笨拙又认真的问候逗笑了。“哎呀，是无名君啊！发音进步很大哦！不过我是护士，不是医生啦。”

　　她温和地纠正着，放下药盘，习惯性地检查他的点滴和监测仪。“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青年认真地听着，捕捉着关键词，用力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头，又竖起大拇指：“很好！很好！”

　　他指了指田中护士的胸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想学名字吗？”田中护士明白了，笑容更深了，“田中紀子。”她放慢语速重复了两遍。

　　“田中……のりこ……桑？”青年努力模仿着，虽然“紀子”的发音还带着点奇怪的拐弯。

　　“对对！很棒！”田中护士由衷地鼓励道。

　　这份带着探索欲的友好，渐渐成了无名君病房里的常态。

　　每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便会立刻亮起来，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来人的胸牌上，仿佛那小小的金属片是通往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钥匙。嘴唇无声地开合，舌尖笨拙地抵住齿龈，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些陌生的音节组合——“田中...健？”、“小林...麻衣？”。

　　待到查房结束，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他总会努力坐直身体，用刚刚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带着奇异拐调的发音，响亮地送出告别：“佐藤医生！辛苦了！”

　　起初，这生涩古怪的问候总能让医生护士们微微一愣，随即忍俊不禁。但很快，那笑容里便只剩下纯粹的暖意。

　　不知从哪位护士开始，“无名君”这个带着怜爱和亲昵的称呼，便像长了翅膀，轻盈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早上好，无名君！今天感觉怎么样？”年轻的护士小岛麻衣笑着推门进来。

　　“早——上——好！小岛姐姐。”他立刻回应，发音虽仍有些含糊。

　　小岛护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边记录体温一边对旁边的同事低语：“看吧，我就说无名君学得很快！”

　　“你们都测完了吗？”
　　山田美代子护士长，这位五十岁上下、眼角刻着慈祥笑纹的女性，对无名君的关照几乎到了偏心的地步。

　　这天下午，她例行来量体温，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青年胸口时，他配合地屏住呼吸。

　　山田护士长收起器械，记录着数据，目光轻轻扫过青年略显苍白的脸。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警惕地瞥了一眼虚掩的房门，又侧耳听了听走廊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长辈的、带着点秘密意味的笑容。

　　她把手伸进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口袋，再拿出来时，掌心赫然躺着两颗裹着亮晶晶玻璃纸的水果糖，橘子和草莓的图案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跳跃着诱人的色彩。

　　“喏，无名君，”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哄孩子的亲昵，迅速把糖果塞进他微凉的手心。

　　“嘘——偷偷补充点元气。别让其他人发现哦，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青年低下头，摊开手掌。那两颗小小的糖果躺在掌心，塑料糖纸折射着细碎的、七彩的光斑，像两颗凝固的彩虹。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东西在舌尖蠢蠢欲动。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颗橘子糖，晶莹剔透的橙色糖果滚落出来。放进嘴里的瞬间，一股清冽而饱满的橘子甜香轰然炸开，强势地冲散了鼻腔里、喉咙里那股顽固的消毒水苦涩。他忍不住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纯粹的甜味吸进肺腑深处。

　　再看向山田护士长时，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近乎透明的笑容，混杂着刚学会的词汇，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吃… 谢谢！山田桑！”

　　山田护士长看着他被一颗糖就点亮的脸，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能对一点甜味笑得这么干净。也许，人总能抓住眼前的一点好，活下去。

　　他的病房，不知何时起，成了住院部孩子们探险的“秘密基地”。

　　起因是隔壁儿科病房几个玩捉迷藏的小家伙，慌不择路地躲到了他的床底下。当小脑袋从垂下的床单边缘探出来，对上青年温和好奇的目光时，预期的斥责没有出现。

　　青年只是歪着头，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往床底下看了看，发出了一个友善的、带着疑问的音节。

　　孩子们胆子大了起来。一来二去，他的床边成了他们躲避护士“追捕”的绝佳据点。

　　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像一群吵闹却可爱的小麻雀。

　　一个叫小太郎的男孩，举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模型玩具，教他：“苹果！”
　　青年跟着学：“苹果！”

　　小女孩爱莉拿着自己的水杯：“水！”

　　“水！”青年学得认真。

　　当小太郎把“战利品”——一块护士给的饼干——分给他一半时，孩子们齐声教他：“谢谢！”

　　“谢谢！”青年接过饼干，对着小太郎，也对着所有孩子，露出了笑容。

　　他成了孩子们眼中不会说话但特别好的大朋友，一个“孩子王”。

　　一个安静的午后，医生允许他在护士陪同下到楼下的小花园散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小径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药水味，交织成医院特有的宁静。

　　他坐在长椅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身体深处紧绷的弦也似乎松弛了一些。

　　不远处，山田护士长正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轻声交谈，她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模糊的低语。

　　就在这份看似寻常的画面中，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男人，穿着略显肥大、不太合身的蓝色清洁工制服，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清洁车，慢悠悠地靠近了长椅区域。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拂过扶手，目光看似扫视着地面，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长椅上那位打盹老人的方向。更确切地说，他的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死死地黏在老人随意放在腿上的那个旧布包上。

　　那布包看起来并不值钱，样式老旧，此刻正随着老人轻微的鼾声，上下起伏着。

　　青年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这几天的听力，随着他大脑对新语言的适应，似乎也有了微妙的进步。

　　他隐约记得，前两天他路过护士站时，曾听几位护士低声交谈，提起最近医院里似乎进了小偷，好几位病患的财物都失窃了。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走廊还是出入口，监控录像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进出。

　　他心头猛然一动，一个被他潜意识忽略的逻辑链条，此刻如同电流般迅速串联起来：没有被监控发现的可疑人员……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那些拥有通行权限的内部人员——医生、护士，但那不太可能，他们受职业道德和严格的规定约束；要么是那些天真烂漫、不会引人注意的小孩子，可他们也没有作案动机；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那种……无论出现在医院的哪个角落，都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警觉的身份——清洁工，当然人到了面前时一切下下去的都是有罪定论了吧？

　　难道是他？这个穿着肥大制服、目光游移的男人？

　　一种本能的警觉在心底瞬间升起，青年的视线再次悄然落在这个清洁工身上，开始逐寸打量。

　　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闪烁不定，透着一股不属于普通清洁工的狡黠与不安。他身上那件蓝色制服，确实显得过于宽大，肩膀处塌陷，袖子也长了一截，仿佛是临时找来、随便套上的。而他推着的清洁车，轮子上沾着一些泥土的痕迹，车身边缘也有几处不自然的刮擦，仿佛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过仓促的移动。
　　可疑，十分可疑，极其可疑。
　　他的呼吸几不可闻，整个人仿佛与长椅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鹰隼锁定了猎物一般，紧紧地跟随着清洁工的一举一动。

　　清洁工推着车，缓慢地，近乎迂回地，越来越靠近长椅。当他走到老人身旁时，借着弯腰清理地面的动作，手腕一转，只听得细微的“嗤啦”一声，旧布包上开线的地方被轻易扯开，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入，又迅速收回。

　　就在清洁工得手的瞬间，青年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离弦之箭般从长椅上弹起，直扑向那男人。他没有体术，也顾不得什么技巧，只是凭借着一股“绝不能让这家伙跑了”的本能，直直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清洁工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青年撞得踉跄了好几步，手中的清洁车也歪倒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原本想立刻加速逃离，却被青年死死地缠住，即使青年没有章法的拉扯，也足以让他无法顺利脱身。

　　在倒地前的一刹那，他慌乱地试图将手中的红色钱包塞进清洁车底部的一个暗格，却被青年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

　　青年不顾一切地紧抓着那只藏着钱包的手，同时，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生涩但清晰的音节：“小——偷！”

　　他用尽全力，将清洁工手中的红色钱包抢夺过来，高高举起，同时，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清洁工，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某种胜利的宣告。

　　“啊——！”老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惊醒，发出一声惊叫。

　　附近的山田护士长也猛地转过头，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脸色一变，立刻大声呼喊起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山田姐姐——小偷抓住了！”青年基本上把自己会的词语都用上了。

　　很快，闻讯赶来的保安和警察将清洁工制服。

　　在他的指认和老奶奶的确认下，警察从清洁工身上搜出了几件其他失窃的物品。

　　老奶奶的钱包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手里。

　　山田护士长又惊又喜，用力拍着无名君的肩囊：“干得好！非常感谢！ “

　　那位失而复得丝巾的老人更是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用夹杂着方言的日语不停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