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星星学会降E大调》苏芷瑶

7、小星星的秘密

　　邱书扬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他照着林意发来的曲谱，缓慢地弹奏着这首被改动过的《小星星变奏曲》。起初的几个音符还有些生涩，但很快，旋律就像一条熟悉的小溪，自然而然地流淌开来。
　　琴声穿过半开的窗户，飘向不远处的楼房。林意站在阳台上，仔细听着。他不擅长音乐，甚至是音痴，但他在邱书扬的琴声中听到了柔情蜜意，与自己走调版本的《小星星》完全不同，是他熟悉的母亲常哼的那首。林意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用这首曲子向别人告白，应该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甚至还会吓跑对方。而自己的父亲却能改编出如此动人的歌曲，他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敬意。
　　邱书扬弹到第三变奏时，手指微微一顿。这里的和声处理得很特别——降E大调突然转入，像是夜空中一颗偏离轨道的星星，带着几分笨拙的浪漫。谱面下方模糊的字迹在这个段落格外密集，像是作曲者在此处倾注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感情。
　　手机屏幕亮起，林意的消息跳了出来：
　　弹得不错。
　　邱书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这谱子……他犹豫着打字，是你父亲写的？
　　冰凉的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滴在林意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林意盯着邱书扬发来的消息，回复到：
　　嗯，我妈经常哼。
　　邱书扬看着这行字，胸口突然一阵发紧。他想起林意右眼下那颗泪痣，又想起林阿姨动人的微笑……
　　琴声再次响起，这次邱书扬弹得更慢，更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音符里的思念。当弹到最后一个变奏时，他突然发现这部分的旋律被刻意简化了，谱面边缘却写着一行几乎褪尽的小字：
　　“致我的星光——1981.11.7”
　　这个日期，应该是林意母亲的生日。
　　林意家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半蔫的绿萝，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偶尔有蝉鸣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琴声淹没。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林意纯白衬衫的一角，又带着他白衬衫上洗衣液的清香飘向远方。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轻轻叩响了窗户玻璃，悄无声息地随风荡漾。
　　傍晚六点半，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邱书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了整个天际。第一滴雨砸在窗台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将世界淹没在无尽的水声中。邱书扬看着窗外阴晴不定的天气，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他赌气般的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对面楼的轮廓。邱书扬下意识地数着楼层——五楼最右边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是林意的家。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雨中的世界照得惨白。邱书扬下意识地开始倒数，还没数到三，轰隆的雷声便震得窗户微微颤动。小时候，每到这样的雷雨夜，林意总会抱着枕头来敲他的门，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林意也害怕雷声。
　　“邱书扬！打雷了！”记忆中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孩子气的慌乱。
　　现在的林意还会怕打雷吗？邱书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
　　雨越下越大，对面的灯光突然熄灭了。邱书扬的心跟着一沉。
　　又一记响雷炸开，邱书扬几乎要拿起手机！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闷，邱书扬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打开了一点窗户，潮湿的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额发。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和林意一起踩水坑的日子。那时的林意总爱把雨伞当旋转木马，转得水花四溅，然后被林妈妈揪着耳朵训斥。
　　邱书扬望着雨出了神，直到他看见林意的身影出现在窗前。隔着雨幕，他们似乎在对视，又似乎只是巧合。
　　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邱书扬快步走过去，却发现只是天气预报的暴雨提醒。他点开和林意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林意发来的《小星星变奏曲》。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打雷了，你还好吗？”——太矫情。
　　“要过来吗？”——太越界。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毫无意义的：雨好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却又很快消失。邱书扬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胸口那股莫名的烦闷。他想起林意父亲留下的那首《小星星》，想起林意说“他弹得很好”时温柔的语气，想起从前阳光里林意睫毛上细碎的光影。
　　洗完澡出来，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窗外的雨势稍缓，但雷声依旧时不时轰鸣。邱书扬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像某种执着的摩斯密码。
　　对面楼的灯光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邱书扬侧过身，透过雨帘望着那团暖黄的光晕。他突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林意在做什么？是在听雨，还是在看那张父亲留下来的告白信？或者……他也在看着这边的窗户？
　　突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邱书扬在那一瞬的亮光中看见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乐谱——《小星星变奏曲》。
　　雷声迟迟未至，仿佛在酝酿更大的声势。邱书扬闭上眼睛，任由雨声淹没所有思绪。在即将入睡的朦胧中，他似乎听见了很轻的敲门声，但也许只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他没有起身查看，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有一个抱着枕头的少年站在门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和他挤到同一个床上。
　　雨一直下到凌晨，邱书扬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远处传来钢琴声，弹的正是那首变奏曲。但当他努力想听清时，却发现那只是雨打在金属遮阳棚上的节奏。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邱书扬在晨光中醒来，发现手机里有一条凌晨三点林意发来的消息。当他想要点开查看时，却发现消息“已撤回”，他皱了一下眉头，翻身倒在床头，像一只搁浅的鱼。
　　林意连续三天都没有再发消息，邱书扬也继续回到了吃饭睡觉练琴的生活。这天，母亲问他小林最近忙不忙，好久没有见他了，她想让他来家里吃饭，说他们两家之间要多走动走动，以后她老了，邱书扬和林意也能有个照应。
　　邱书扬抿了抿唇，回答：“那我问问他。”
　　七月的温度比六月有过之而无不及，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宣告着夏天的来临。林意刚在小区跑完步，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嘟嘟”两声，他掏出手机，一边把钥匙插进门里，一边解锁手机。
　　打开房门，他换上一双天蓝色的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邱书扬给他发的消息。
　　“我妈说……好久没见你，问你要不要来吃饭。”
　　他思考了一会，在屏幕上打字：
　　好，一个小时后见。
　　门铃响起时，邱书扬正在帮母亲切水果。
　　“我去开。”他放下刀，擦了擦手。
　　打开门，林意站在门外，手上还提着一箱牛奶。他穿着白色宽松上衣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他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邱书扬让出一条道让林意进来，他走过身边时，邱书扬闻到了甜甜的沐浴露的香气，像草莓，又像苹果。
　　“阿姨我来了。”林意有礼貌的像邱母打招呼，然后准备钻进厨房帮忙端菜。邱母见他来还带了东西，客气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小林这孩子就是太懂事，让人不得不心疼啊！”
　　林意向邱母笑了笑，眼睛又弯成了好看的形状。
　　饭桌上，邱母关心地问：“小林找工作了吗？”
　　林意摇了摇头，“还在找。”
　　“遇到拿不定的问题，就来找阿姨，可不能让我们家小林吃亏。”邱母热情地说着。
　　这顿饭吃的像外面的天气一样热火朝天，邱书扬似乎也不似之前的拘谨寡言。临走时，邱书扬问林意，“明天游泳吗？”
　　林意顿了下，“我以为你会忘了。”
　　邱书扬撇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这么不靠谱吗？”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语言中的暧昧，脚趾无意识地往里缩了缩。
　　“正想去，一起？”林意似乎没有在意他话中的玄机，把话题又抛了回去。
　　“嗯。”邱书扬轻轻的回答。
　　走出邱书扬家门，林意又转过身，“这次不送我吗？”
　　邱书扬猝不及防，傻傻的瞪着眼睛。看见邱书扬的反应，林意开心得笑了一下，“逗你的，走了。”然后他带着轻松的步调离开了，把一只脚刚伸进鞋子里的邱书扬愣在了原地。
　　夏天热烈又奔放，就像青春是人生中最华美的篇章。直到很多年后，邱书扬回忆起这段往事，他仍然不敢相信，当年那个邻居家温柔成熟的大哥哥，会和自己展开一段让他无法忘记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