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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提刑官 晨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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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眼,谢瓷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和胸口针扎似的闷疼硬生生拽醒的。她躺在归刃居里间简陋的板床上,身上盖着贺晨硬给她压上的厚棉被,依旧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手腕上的青紫指印颜色更深了,像一圈丑陋的烙印。内腑的伤稍微平复了些,但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滞涩。
她挣扎着坐起,目光落在枕边。那块染血的兰草布料,被贺晨用油纸小心包好了。旁边,还多了一小块东西——是她昨夜从井底被拖上来时,混乱中从另一具尸体衣襟里无意扯下的半片烧焦的布片。布片边缘焦黑,质地却异常细密坚韧,是军中才有的厚帆布。更扎眼的是,布片一角,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烟灰糊住的印记——“半只狰狞的兽爪”。
慈安堂……军布……兽爪印记……
谢瓷的心沉了沉。这水,比她想的还要浑。她小心收起这两样东西,像收起两块滚烫的炭。
外间传来贺晨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一个陌生的、沉稳清朗的男声。
贺晨搓着手,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墨蓝官袍、腰挎雁翎刀的年轻大人。这位大人身量很高,肩背挺拔,面容是极俊朗的那种,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如寒潭,只是此刻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公服的捕快,眼神锐利。
“江、江大人,”贺晨声音发紧,“我师妹她……她昨夜受了风寒,起不来身,真不是有意怠慢……” 这位可是监察司的提刑官江砚!出了名的冷面阎罗,断案如神,却也手段凌厉。他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江砚的目光扫过归刃居内散落的残破兵器和那股驱不散的淡淡药味,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里间门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慈安堂昨夜出了命案。三名护院毙命,后院枯井被掘开。”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谢掌柜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或者……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贺晨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想起昨夜师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被送回来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那圈恐怖的指印……还有那个血眸的煞神!这能说吗?说了师妹会不会被当成凶手?
“没、没……”贺晨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发虚,“师妹病得重,睡得沉……我、我昨晚也睡得死……”
江砚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贺晨,仿佛能洞穿他拙劣的谎言。他没有追问,只是目光转向铺子里那些奇特的工具和角落里那个上了锁、贴着符纸的铁盒(装着那枚青铜箭镞),若有所思。
江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家古怪的兵器铺和眼前这个明显在撒谎的伙计。归刃居,残器师谢瓷……他略有耳闻,是个行当里有些邪门名声的女人。空气中除了铁锈药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以及,另一种更隐晦、更冰冷的……死气?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金属。
慈安堂的现场很干净。三名护院都是一击毙命,手法干脆利落得可怕,绝非寻常江湖人所为。枯井被掘开,下面几具女尸的惨状,饶是他见惯血腥,也觉触目惊心。更蹊跷的是,其中一具女尸的指甲缝里,抠着一点点极细微的、带着奇异寒气的……冰晶碎屑?绝非井底之物。直觉告诉他,这个归刃居,和昨夜慈安堂的剧变脱不了干系。谢瓷,是关键。但她病了?还是……伤了?
他需要见到人。
“谢掌柜既然抱恙,”江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实质般钉在里间的门板上,“本官改日再来拜访。不过,昨夜慈安堂之事,干系重大,若有线索隐瞒不报……”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精致雅静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闻若君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却微微发凉。
心腹垂首立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枯井被掘开了,尸体被发现。死了三个护院,是监察司的江砚亲自去的现场。归刃居那边……江砚也去了,但没见到谢瓷。”
闻若君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江砚……倒是条鼻子灵的狗。谢瓷呢?昨夜她跳下去了,还能活着出来?”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属下……不知。但江砚没当场拿人,谢瓷应是藏起来了,或是……有人助她脱身。”心腹的声音更低,“井底少了一块兰草料子,是您流苏上的那种。还有……老吏王福,昨夜暴毙家中,是‘马上风’。”
闻若君合上了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暖阁里温暖如春,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兰草……”他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厌倦,“真是,麻烦。”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条线……尾巴扫干净。江砚若查到王福那里就让他查,一个死人,能说什么?”
“是。”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寂静。闻若君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监察司介入,江砚盯上了归刃居……还有那个本该死透、却阴魂不散的“活死人”……计划,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在预料中的变数。
送走了煞神般的江提刑,贺晨后背的冷汗还没干。他赶紧倒了碗温水,推开里间的门。
“阿瓷,你醒了?”看到谢瓷靠坐着,贺晨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个江大人……”“听到了。”谢瓷声音嘶哑,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她把那半片烧焦的、印着兽爪的军布递给贺晨,“想办法打听这个印记。慈安堂的井里,不止女尸的冤魂,还有这个。”
贺晨接过布片,看着那狰狞的半只兽爪,心头直跳。军中的东西?这案子越来越吓人了!
“还有,”谢瓷目光沉沉,“去趟西市,找那个专给衙门抄写文书的老吏王福,就说……我找他修个旧镇纸,价钱好说。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王福?”贺晨一愣,“找他干嘛?”
谢瓷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墙上,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慈安堂的善名,背后少不了官府的‘照拂’。王福在衙门几十年,抄抄写写,知道的‘旧账’……不会少。闻若君……或者他背后的人,手脚再快,总会有痕迹留下。” 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在那位江提刑或者萧烬的杀意降临之前,也为了那些井底的冤魂。
贺晨看着师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把布片小心收好,转身匆匆出了门。
谢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煞气的隐隐躁动和伤处的抽痛。监察司的江砚,活死人萧烬,侍郎公子闻若君……还有那神秘的兽爪印记和可能知道内情的老吏王福……各方势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开始朝着她这小小的归刃居收拢。而她,就是网中那只挣扎的飞蛾,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