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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风波 王福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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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那间弥漫着劣质墨臭和灰尘味的小屋,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老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仵作验得仔细,结论是“马上风”,死得“自然”。但江砚的目光,却死死钉在王福那只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右手上——指缝里,死死抠着一小片染血的、带着银线兰草纹的布料!与慈安堂井底女尸手中发现的,如出一辙!
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太干净了。除了王福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没有翻找。凶手……或者说,灭口的人,目标明确,手法利落,甚至没惊动隔壁耳聋的老婆子。
闻若君!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江砚的脑海。兰草纹饰,侍郎府的标记。王福一个抄写小吏,怎会攥着这种东西?除非……他手里有能咬死闻家的东西!所以必须死!
“头儿,”一个心腹捕快压低声音,指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瓦罐,“里面……有东西。”
江砚走过去,俯身。瓦罐里,是几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旧账册抄本。他翻开其中一卷泛黄的纸页,上面是王福那熟悉的、工整却透着卑微的字迹。记录的不是衙门公账,而是慈安堂历年接收的“善款”来源和……一些“特殊支出”的去向。其中几笔,数目惊人,接收方赫然标注着——“虎贲卫营,杂项”!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潦草、却透着狰狞的半只兽爪印记!
虎贲卫!天子亲军!慈安堂的“善款”,竟流入了军方的口袋?这哪里是善堂,分明是条洗钱的黑渠!那些“不听话”的姑娘……恐怕不仅仅是拐卖,更是某种见不得光的“消耗品”!
一股寒意顺着江砚的脊椎爬升。这案子,比他想象的更黑,更深。牵扯到军方,牵扯到侍郎府……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之上!难怪王福吓得要把东西藏起来,难怪他死得如此“干净”!
归刃居里间,药味更浓了。谢瓷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看着贺晨带回来的消息:王福暴毙,虎贲卫,兽爪印记……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合。
门被推开,没有脚步声。一股沉凝冰冷的死寂气息弥漫开来。
萧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光线。血色的眸子落在谢瓷身上,冰冷依旧,却少了之前的纯粹杀意,多了一丝……审视?
“王福死了。”谢瓷声音沙哑,开门见山,“灭口。他藏的账本,指向虎贲卫,还有这个。”她将贺晨带回来的、关于兽爪印记的潦草图样推过去。
萧烬的目光扫过图样,血色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他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沉重,如同即将出鞘的凶兵!空气温度骤降。
“虎贲卫……”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赵嵩的狗。”
赵嵩?当朝手握京畿兵权的大将军!慈安堂背后,竟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军方巨头?还有闻若君……他侍郎府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充当赵嵩在朝中的白手套?
线索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指向更可怕的深渊。
“闻若君,是赵嵩的义子。”萧烬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投下了一颗巨石,“当年天谴之役……先锋,就是赵嵩。” 他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恨意和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二十年前的旧恨!慈安堂的新仇!闻若君,赵嵩,还有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此刻被这条线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谢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眼前这尊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活墓碑”,明白自己彻底被卷入了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血腥漩涡中心。赵嵩,那是动一动手指就能碾碎归刃居的存在!
“你……”她刚开口。
归刃居破旧的门板被敲响,力道沉稳。一个清朗冷肃的声音传来:“监察司江砚,请见谢掌柜。”
铺子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江砚一身墨蓝官袍,身姿笔挺如松,站在堆满残破兵器的铺子中央,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角落阴影里那尊散发着非人死寂气息的高大身影——萧烬。他心头剧震!昨夜慈安堂现场残留的那股冰冷死气源头竟是此人!还有那独特的冰晶碎屑……绝非人类!
贺晨紧张地站在谢瓷旁边,大气不敢出。
谢瓷坐在一张破旧的圈椅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迎着江砚审视的目光。
“江大人,是为王福,还是为慈安堂?”谢瓷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静。
江砚的视线从萧烬身上收回,落在谢瓷脸上,开门见山:“王福死了,手里攥着闻家兰草布。他藏的账本,指向虎贲卫赵嵩。慈安堂枯井女尸,指甲缝里有非人寒冰碎屑。”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阴影中的萧烬,“谢掌柜,昨夜将你从井底带出的,是这位吧?他是谁?你又知道多少?”
阴影里,萧烬血色的眼眸冷冷地回视江砚,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江砚身后的捕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谢瓷深吸一口气,牵扯得内腑微痛。她拿出那块染血的兰草布,又指了指萧烬:“他叫萧烬。二十年前,天谴之役,被万箭穿心的那位‘赤眸修罗’。”
江砚瞳孔骤缩!饶是他心志坚毅,也被这惊天的身份震得心神俱颤!史书记载挫骨扬灰的暴君……竟成了眼前这非人的存在?!
“慈安堂的井底,是小莲她们的血。王福的死,是闻若君灭的口。账本指向的,是赵嵩的虎贲卫。”谢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重量,“而赵嵩,是当年天谴之役的先锋。闻若君,是他的义子。将军大人,”她看向阴影里的萧烬,带着一丝决绝的嘲弄,“你的仇人名单,够长了吗?”
萧烬周身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血眸死死盯住虚空,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远在将军府和侍郎府的仇人。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杀意,让整个铺子都仿佛置身冰窟。
江砚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谢瓷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这已不是简单的命案,而是涉及前朝秘辛、当朝权贵、军方巨头的泼天阴谋!凭他监察司提刑官的身份,想要撼动赵嵩和闻家,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的目光在谢瓷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阴影中那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活死人”。一个能解读兵器亡魂的残器师,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暴君……他们掌握着普通人无法触及的“真相”碎片。
“慈安堂的案子,”江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沉冷,“本官会以拐卖虐杀、勾结官吏侵吞善款、杀人灭口结案。王福是此案关键证人,被幕后黑手灭口。虎贲卫……暂时动不得。”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给死者一个交代,将闻家钉在耻辱柱上,但暂时避开赵嵩这个庞然大物。
他看向谢瓷和萧烬,眼神锐利:“但账本和这些线索,本官收下了。赵嵩、闻若君……他们欠的血债,不止这一桩。本官需要知道更多。尤其是……二十年前,天谴之役的真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烬身上,“萧……将军,你的仇,或许也是本官要追查的案。”
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结盟邀请。江砚需要他们的“非常”能力,而他们,需要江砚在明面上的身份、权力和追查渠道。
铺子里一片死寂。萧烬血色的眸子转向江砚,冰冷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工具的价值。最终,他没有任何表示,但那周身翻涌的、针对江砚的敌意和杀机,悄然收敛了一丝。
谢瓷看着江砚,疲惫地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在赵嵩和闻家这座大山面前,他们这些“魑魅魍魉”,只能抱团取暖,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扳倒巨兽的可能。
“那枚箭镞,”谢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看向萧烬,“是解开一切的关键钥匙。我需要时间……和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萧烬血色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移向她依旧青紫的手腕,片刻,那干涩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金铁摩擦: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