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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煞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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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腐臭和血腥味塞满鼻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谢瓷背靠着冰冷湿滑的井壁,蜷缩在尸骸与泥土之间,浑身冰冷,内腑如同被无数冰锥反复刺穿,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口中腥甜的铁锈味不断上涌,被她死死压住。头顶上方,护院模糊的对话声像隔着一层厚布,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们就在井口徘徊。
她攥着那块染血的兰草布料,指尖冰凉。闻若君……那温润如玉的侍郎公子,他的标记竟出现在这地狱般的埋骨之地!箭镞的尖啸,萧烬的警告,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回音,撞击着她混乱的思绪。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毒。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热量被井底的阴寒和伤痛一丝丝抽走的时候——
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死寂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再次从头顶的黑暗中弥漫下来!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谢瓷猛地一个激灵,残留的求生欲让她强行提起精神,惊恐地抬头望向井口。
井口那点微弱的月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
是萧烬!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井边,低头俯视着井底的深渊。那双在幽暗中泛着暗红血色的眼眸,穿透浓重的黑暗,精准地锁定了蜷缩在角落、如同濒死小兽的她。
他怎么会回来?他看到了什么?他要做什么?
无数疑问和恐惧瞬间攫住谢瓷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井口的护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声和警惕的呼喝声靠近:“谁?!谁在那儿?!”
萧烬却置若罔闻。他那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对着井底的方向。
谢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动手了?!是灭口,还是……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萧烬那只抬起的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对着井底!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吸力骤然爆发!
“呃!”谢瓷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那股力量冰冷霸道,毫不留情地扯动她本就重伤的身体,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像一片破败的叶子,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尸骸堆里拽起,贴着粗糙冰冷的井壁,急速向上拖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腐臭的气味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飞速掠过的井壁和井口越来越近的、被萧烬身影切割的月光。她甚至能看清井壁上那些湿滑的青苔和深深的刻痕。
“抓住他!”井口护院的惊怒吼声炸响!
几道黑影猛地扑向站在井边的萧烬!萧烬血眸微转,冰冷的目光扫过扑来的护院,那只对着井底施力的手纹丝未动,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挥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扑上来的几个护院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或地上,瞬间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冷酷、高效、非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谢瓷已被那股冰冷的吸力拖出了井口!
身体骤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和微凉的夜风中,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萧烬那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臂——恰好避开了她手腕上那圈恐怖的青紫指印,但依旧冻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挣脱,只能像提线木偶般被他拽着。
“你……”谢瓷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萧烬的动作打断。
他血色的眸光扫过她狼狈不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脸,以及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的染血布料,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随即,他不再看井边倒下的护院和开始骚乱的后院,拽着她,以一种看似僵硬实则迅捷无比的速度,朝着远离慈安堂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巷弄之中。
他的步伐很大,谢瓷重伤之下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走。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内腑的剧痛和手腕(被抓住的手臂)传来的刺骨寒意交织,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放……开……”她艰难地喘息,试图挣扎,但力量悬殊如同蚍蜉撼树。
萧烬充耳不闻,血眸直视前方黑暗,速度丝毫不减。他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天然的屏障,所过之处,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躲进角落,不敢吠叫。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瓷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昏厥过去时,萧烬的脚步终于停下了。眼前是熟悉的巷底,破旧的“归刃居”招牌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萧烬松开了手。失去了支撑,谢瓷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背靠着归刃居紧闭的破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喉头腥甜翻涌。月光下,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狼狈到了极点。
萧烬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血色的眸子低垂着,毫无温度地审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破损的工具。
“为什么……”谢瓷抬起头,声音嘶哑虚弱,带着不解和愤怒,“为什么……救我?”她不信这尊“活墓碑”会有什么恻隐之心。
萧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沾满污泥血迹、却依旧紧紧攥着的左手——那块染血的兰草布料露出了一角。“你还有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谢瓷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那枚箭镞!为了她解读煞气的能力!他是怕她这个“工具”提前折在慈安堂里!
一股冰冷的屈辱感混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东西……”萧烬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牢牢锁住那块染血的布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波动,那是深沉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戾气,“……是他的?”
“闻若君?”谢瓷喘息着,摊开手心,露出那块在月光下更显刺目的布料,上面的兰草银线血迹斑斑,“枯井里,小莲的尸体……死死攥着它。慈安堂的恶事,他脱不了干系!”她盯着萧烬那双非人的血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你早就知道?箭镞指认他,是不是也因为这桩肮脏事?”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块染血的兰草布料,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剧烈地翻涌起来,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巷子里残留的几片枯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落。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似乎想触碰那块布,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那只手,竟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狂暴杀意!
“他……必须死。”萧烬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刻骨的恨意。那恨意,比井底亡魂的怨念更深沉,更可怕!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那僵硬的身影带着翻涌的戾气,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只留下那句饱含杀机的话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他必须死……”
谢瓷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染血的兰草布,疲惫和寒意深入骨髓。她不仅是卷入了一场肮脏的命案,更是被一头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修罗,当成了追寻真相的“钥匙”。
归刃居紧闭的破门内,传来贺晨带着浓浓睡意和担忧的模糊询问:“阿瓷?……是、是你回来了吗?外面……没事吧?”
谢瓷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又是一小口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只觉得这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煞气在体内翻腾,伤处冰冷刺痛,而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和那个名为萧烬的、非人的“钥匙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