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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安堂   闻若君 ...

  •   闻若君脸上的笑容,在箭镞那声尖啸和萧烬冰冷锁定的目光下,终于淡去了几分。他握着玉骨折扇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温雅的平静:“这位兄台,何出此言?一枚死物,如何认得活人?”
      他目光转向谢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谢掌柜,你这铺子里的‘玩意儿’,倒是越来越邪性了。连带着客人,也这般……与众不同?” 他刻意避开了萧烬那双令人心悸的血眸。
      谢瓷趁机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冰寒刺骨的感觉和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赫然留下五道青紫的指印,皮肤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迅速将手背到身后,紧握着那枚还在微微震颤、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箭镞,指尖冰凉。
      “闻公子见笑了,”谢瓷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气血和箭镞带来的混乱冲击,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客人,性子急了些。至于这箭镞……” 她顿了顿,飞快地扫了一眼萧烬。后者血眸沉沉,戾气未消,但注意力似乎被闻若君和箭镞的异常反应牢牢吸引,暂时没再对她出手。
      “它邪性得很,刚才怕是抽风了。”谢瓷含糊带过,不想再刺激任何一方。她感觉喉咙有点发甜,刚才萧烬那一下,加上箭镞的反噬,让她内腑隐隐作痛。“你问的断剑,还没细看,过两日给你消息。”
      贺晨还举着那根可笑的木棍挡在谢瓷身前,腿肚子直哆嗦,对着萧烬的方向:“你、你还不走?再不走我报官了!” 他声音虚得很,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萧烬没理会贺晨的威胁。他那双血色的眸子,在闻若君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谢瓷藏起的手,最后落回闻若君身上。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疑点重重的物品,冰冷、探究,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它认得你。”萧烬重复道,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死寂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份“确认”而变得更加凝实、危险。他不再看谢瓷,仿佛那枚箭镞暂时失去了吸引力,或者说,闻若君本身成了更大的谜团。
      闻若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病弱贵公子的模样,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叹气道:“罢了,看来今日不是谈事的时候。谢掌柜,你这手……还是寻个大夫瞧瞧为好。”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瓷背在身后的手腕,又瞥了一眼煞神般的萧烬,微微颔首:“告辞。”说罢,他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只是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很快消失在巷口。
      萧烬血色的目光追随着闻若君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缓缓收回。他没有再看谢瓷和贺晨,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那僵硬的躯体,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也“挪”出了归刃居的门槛,融入外面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铺子里沉重的压力骤然一松。
      贺晨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我的娘啊……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阿瓷,你没事吧?手怎么样了?”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谢瓷这才把紧攥着箭镞的手拿出来,摊开。掌心被箭镞锋利的边缘硌出了深深的血痕,混合着冷汗,一片狼藉。那枚青铜箭镞安静地躺在她手心,冰冷依旧,却不再嗡鸣震颤,仿佛刚才那声尖啸耗尽了它所有的邪性。“死不了。”谢瓷声音有些发虚,额角冷汗涔涔。她走到铜盆边,把受伤的手腕连同那枚箭镞一起浸入冰冷的药液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压制着手腕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不适。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喉头那股腥甜。
      “那家伙……他真是……”贺晨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别问。”谢瓷打断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冷,“知道多了,没好处。今天的事,烂肚子里。”
      贺晨看着师妹苍白的脸和手腕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他知道谢瓷这行水深,但今天这阵仗,太吓人了。“那闻公子……”贺晨想起刚才那诡异的对峙,“那箭镞喊他……”
      “也闭嘴!”谢瓷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闻家是京中高门,闻若君是侍郎公子,病秧子一个,能有什么?定是这破箭镞年头太久,煞气混乱,出了岔子。”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箭镞最后那声扭曲的“闻——”,还有萧烬那笃定的眼神,像根刺扎在她心头。闻若君真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谢瓷过得不太平。
      手腕的伤用了最好的伤药,那青紫的指印依旧顽固,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活墓碑”的恐怖力量。更麻烦的是内腑的伤,每次运气都隐隐作痛,像是被寒气侵蚀过。那枚青铜箭镞被她用浸了药液的厚布层层包裹,锁进了铺子角落一个特制的铁盒里,眼不见为净。
      但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
      这天午后,铺子门又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贺晨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头发枯黄,小脸瘦得脱了形,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怯生生地往里张望,看到谢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泪:“谢、谢掌柜求您……求您帮帮我姐姐!”
      谢瓷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活计:“起来说话。你姐姐怎么了?”小姑娘被贺晨扶起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姐姐叫小莲,在城西的‘慈安堂’做帮工,前日晚上出去倒夜香,就、就没回来!慈安堂的管事说……说她自己跑了……可姐姐不会跑的!她说过两天发了工钱就给我买糖糕,她不会丢下我的!” 小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报官了吗?”贺晨忍不住问。
      “报了……”小姑娘哭得更凶了,“官差老爷去问了,慈安堂的人都说姐姐是自己跑的,官差老爷说……说查无实据,就不管了……”
      慈安堂?谢瓷知道这个地方。城西一处挺有名气的善堂,收养孤儿,接济贫妇,施粥送药,名声很好。背后似乎还有几位城里有头脸的夫人捐资。
      “你姐姐在慈安堂做事多久了?最近可有异常?”谢瓷问。
      “快一年了,姐姐说里面管事嬷嬷很凶,但能吃饱饭,还、还让我们姐妹能在一处……”小姑娘抹着眼泪,“前些天姐姐偷偷跟我说她好像……好像看到……看到……”小姑娘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声音压得极低:“看到后院有个小门,晚上有黑漆漆的马车偷偷摸摸地来装……装走了一些……一些不听话的姐姐!”
      “不听话的姐姐?”贺晨听得心头一跳。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姐姐说那些姐姐都是……都是被管事嬷嬷说‘不守规矩’、‘心思活络’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们了……”
      一股寒意爬上谢瓷的脊背。慈安堂……善名之下?
      “你姐姐失踪前,可有什么东西留下?”谢瓷追问。
      小姑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东西,颤抖着递给谢瓷:“这……这是在姐姐倒夜香那条巷子角落里找到的,是姐姐的物品。”
      谢瓷接过,打开破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劣质的铜耳坠。样式很普通,但耳坠的钩子处,沾着一点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
      就在谢瓷的指尖触碰到那点干涸血渍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绝望、以及剧烈挣扎的怨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顺着指尖钻入她的脑海!画面碎片闪过:黑暗的巷子,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浓烈的汗臭味,挣扎中耳坠被扯落……还有最后一眼,瞥见的巷口那盏写着“慈安”二字的灯笼,在夜色里幽幽晃动,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谢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这次的“煞”不浓,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弱者的悲鸣和绝望。
      “阿瓷!”贺晨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扶住她。谢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攥紧了那枚带着血渍的铜耳坠,看向眼前哭成泪人、充满希冀又无比恐惧的小姑娘,又想起那枚被锁起来的青铜箭镞,想起闻若君温和笑容下可能的阴影,想起萧烬那双毫无生气的血眸……
      这京城,表面繁华,底下尽是吃人的窟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沉重,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冷硬:“慈安堂……这活儿,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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