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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煞器   京西巷 ...

  •   京西巷底,“归刃居”的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谢瓷没抬头。她手里的刻刀正小心刮着一枚青铜箭镞,镞缝里嵌着陈年的、发黑的血痂。三天前,一个裹得严实的客人扔下这玩意儿和一大袋银子,只丢下一句话:“复原它,找出它最后射中的是谁。”活儿邪性,钱烫手。
      刀尖刚挑开一点暗红,一股狂暴冰冷的恨意猛地撞进她脑子!无数嘶喊炸开:“杀——!”“暴君去死!!”“……殿下……”
      谢瓷手一抖,指尖瞬间被无形的锐气划破,血珠滴进旁边冰凉的药液里,“滋”地冒起一丝黑烟。她立刻把手指摁进去,刺骨的寒意压下翻腾的气血。这箭镞上的煞,浓得像化不开的血,绝非寻常战场的东西。天谴之役……那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萧烬。二十年前被万箭穿心、挫骨扬灰的暴君。她甩甩头,想把那寒意甩出去,干这行,听多了亡魂的胡话。刚重新捏紧刻刀——“嘎——吱——”铺子那扇几乎锈死的破门,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一股比铺子里所有破铜烂铁加起来更沉、更冷的死寂气息,像块冰坨子,猛地塞满了狭小的空间。桌上油灯的火苗疯狂乱跳,倏地灭了。谢瓷捏着刻刀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她慢慢抬起眼。门口逆着巷子那点昏光,杵着个极高的人影。看不清脸,轮廓僵硬得不像活人。只有两点幽光,在昏暗中隐隐泛着血色。像极了……史书里描的,那暴君萧烬的“修罗赤瞳”。
      药液的冰冷压不住她后背蹿起的寒意。指尖残留着箭镞上的滔天恨,而门口这位,浑身散发的却是更彻底的、冻结一切的“死”气。
      他就那么站着,无声无息,像块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活墓碑,砸进了她这方寸之地。
      铺子里死寂……黑暗中,谢瓷只听见自己擂鼓的心跳。还有——死死攥在手心的那枚青铜箭镞,竟在……嗡嗡作响?不,不是响。
      是那箭镞深处,无数亡魂碎片在恐惧地尖啸,又似在悲恸地哭泣。
      那嗡嗡声,或者说,那亡魂的哭嚎尖啸,在她手心里震得骨头缝都发麻。
      谢瓷后槽牙咬紧了。这破玩意儿,平时最多是往她脑子里塞点死人画面和噪音,这会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哦,门口杵着的那位,本身跟“鬼”差不了多少。她没动,也没吭声。手指还泡在冰凉的药液里,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发疯的箭镞,藏在桌子底下。刻刀倒是还捏在指间,刀尖对着门口的方向——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门口那个“活墓碑”,也没动。他就那么逆着巷子口透进来那点灰蒙蒙的光站着,像个剪影。僵硬,死寂,只有那两点隐约的血色幽光,似乎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缓缓移向她面前的桌子,或者说,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空气像冻住了。谢瓷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感觉,比修十把战场下来的断头刀还瘆得慌。那些兵器上的煞气再凶,好歹是“死”的。门口这位,他身上的“气”,是“死”本身,沉甸甸地压过来,喘气都费劲。僵持了几个呼吸,长得像熬了一宿。
      “活墓碑”终于动了。不是迈步,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朝铺子里“挪”了一小步。
      嘎吱——破旧的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随着他这一步,那股冻结一切的死寂气息瞬间更浓了,兜头罩下。谢瓷泡在药液里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桌上那些散落的残破刀剑碎片,像是被无形的寒风扫过,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铮”声。而她手里攥着的那枚青铜箭镞,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单纯的尖啸哭泣,更像是一种……剧烈挣扎的哀鸣?又或者,是某种狂喜的战栗?混乱的信息碎片再次冲击她的意识,比刚才更猛烈、更混乱:
      “是他!是他!”
      “逃……快逃!!”
      “……殿下……您回来了……”
      各种声音拧成一股绳,狠狠勒着她的太阳穴。
      谢瓷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坐住。这破箭镞,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她强撑着没露怯,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直直钉向门口那个还在缓慢“挪”动的身影。声音因为强忍不适,压得又低又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站那儿。” 她下巴朝门口的方向一点,“有事说事。再往里走,我这儿的东西,脾气都不太好。”
      这话半真半假。铺子里那些“破烂”确实沾着煞气,平时就够邪性,眼下被这“活墓碑”一激,更是蠢蠢欲动。但她更怕的是,这位爷再靠近点,她手里这枚要命的箭镞,怕是能直接把她脑子炸开。
      “活墓碑”的动作停住了。那两点血色幽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谢瓷手心全是冷汗,攥着箭镞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骂娘:这单生意果然是个坑!天杀的委托人,送来的不是箭镞,是催命符!门口这尊煞神,又是哪儿蹦出来的?那血色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藏在桌下的那只手的位置,仿佛能穿透厚实的木板,看到她手里攥着的东西。然后,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金属摩擦挤压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响起,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发沉:“那东西……”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在你手里?”
      谢瓷心头猛地一沉,果然是冲着箭镞来的!她脑子飞快地转:认?还是不认?认了,这煞神下一步会做什么?抢?杀?不认……看他那笃定的样子,能糊弄过去吗?这满铺子躁动的煞气和她额角的冷汗,就是最明显的破绽。就在她飞快权衡利弊,准备开口试探的瞬间——活墓碑”动了不是向前,而是抬起了他那条看起来异常僵硬的手臂。没有预兆,动作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谢瓷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仰,握着刻刀的手下意识就要格挡!但对方的指尖,并非指向她。那只苍白、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带着一股冰冷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风,径直越过了桌面,目标精准无比——抓向了她死死攥着青铜箭镞的左手手腕!
      那只手,冰得像三九天的铁,又快又狠,一把就扣住了谢瓷攥着箭镞的左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骨头都像要被捏碎!谢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直往骨头缝里钻,瞬间就盖过了药液的冰凉,冻得她半边胳膊都麻了。
      “放手!”她声音发紧,另一只手里的刻刀想也不想就朝那只铁钳般的手扎去!管你是人是鬼,先捅了再说!刀尖带着寒光刺下!就在快要碰到对方手背的刹那,“活墓碑”那双血色幽眸猛地一抬,冰冷的视线锁住她。谢瓷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当头罩下,握着刀的手竟像被冻住一样,硬生生僵在半空!
      动不了!冷汗顺着谢瓷的额角滑落,这鬼东西!“那东西,”干涩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给我。”
      他果然是为箭镞来的!
      谢瓷心念电转,强压下恐惧和手腕的剧痛,牙关紧咬:“凭什么?这是我的买卖!”她试图挣动,但手腕被扣得死死的,纹丝不动。那股冰冷的死气顺着接触的地方不断侵蚀,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动都变慢了。
      “买卖?”血色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它会要你的命。”
      “干这行,哪天不要命?”谢瓷冷笑,声音因为疼痛和寒意有些发颤,“倒是你,史书上都挫骨扬灰了的‘赤眸修罗’萧烬,顶着这副活死人的身子骨,跑我这小破铺子来抢东西,不嫌跌份儿?”她直接点破了那个禁忌的名字!空气骤然一凝。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瞬间又重了几分!那双血色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翻涌起压抑了二十年的狂暴与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铺子里那些躁动的残兵碎片,瞬间安静如鸡,像是被这股纯粹的、来自深渊的威压彻底震慑、冻结。
      谢瓷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万丈冰窟,连呼吸都困难。完了,踩雷了!这活死人被戳了肺管子!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暴怒的“活墓碑”捏碎手腕或者直接掐死的时候——“砰!”铺子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阿瓷!你没事吧?刚才那动静……”一个清亮急促的男声伴着脚步声闯了进来,语气满是焦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腰间挂着工具皮囊,浓眉大眼,此刻脸上全是担忧。正是谢瓷的师兄,贺晨。他手艺不错,但胆子小,从不碰“煞器”,只在隔壁巷子开个正经铁匠铺,平时总担心谢瓷这“歪门邪道”出事,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过来。
      贺晨冲进来,一眼就看清了铺子里剑拔弩张的景象:自家师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手腕被一个高大僵硬、眼神血红的男人死死扣住!那男人身上的气息……贺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你、你干什么?!放开她!”贺晨虽然害怕,但护师妹心切,抄起门边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棍就冲了过来,声音发着抖,却强撑着挡在谢瓷前面。
      萧烬(或者说,这个顶着萧烬名字的“活死人”)血色的眼眸冷冷地扫了贺晨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无形的压力让贺晨举着木棍的手都在抖。
      “滚开。”萧烬的声音干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贺晨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动地方,硬着头皮挡着。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杀意:“哎呀呀,看来贺小兄弟这‘归刃居’的门板,今日是遭了大罪了。”声音温润如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听着就让人舒服。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面容清俊,气质温雅,手里还捏着一把合拢的玉骨折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了些,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子久病之人的文弱。正是京城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闻若君。这位闻公子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但也是出了名的“雅人”,喜好收集些古玩字画,偶尔也会找谢瓷修复些有年头的旧兵器当摆设。
      闻若君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掠过杀气腾腾的萧烬、脸色惨白的谢瓷、以及抖如筛糠的贺晨,最后落在那只依旧紧扣着谢瓷手腕的、苍白冰冷的手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笑容不变,摇着扇子走近几步:“谢掌柜,这是……来了新主顾?”他语气轻松,仿佛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在下今日闲来无事,想问问前日托你瞧的那柄前朝断剑,可有眉目了?”他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即将沸腾的油锅,微妙地打破了死局。
      萧烬那双血色的眼眸,冰冷地转向闻若君。闻若君也坦然回视,脸上依旧是那温和无害的笑意,只是握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瓷感觉扣在手腕上的力道,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松动。她趁机猛地一挣!同时,被她死死攥在左手里的那枚青铜箭镞,在萧烬冰冷的气息和闻若君突然介入的刺激下,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这一次,嗡鸣中清晰地传来一个扭曲的、饱含无尽恨意与恐惧的尖啸:
      “是他!闻——!!”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掐断了。但萧烬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谢瓷手中那枚震颤不休的箭镞,仿佛要从那冰冷的青铜上,看出被它射穿的那个人的模样。
      “……它认得我?”萧烬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深沉的戾气。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贺晨,最终,牢牢锁定了门口那位笑容温雅的病弱公子——闻若君。
      铺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这一次,杀意混合 探究,冰冷地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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