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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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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灵的小手一挥,一行三人又回到了真实的浅草庵所在。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觉空已经静静坐在厢房门口等待他们。
觉空神色黯然,见到陆青蘅却是眼前一亮。
陆青蘅以为她又是来问自己借毽子踢,已经开始在怀中摸东西了,不想她径自上来双手握紧陆青蘅的,神色很是迫切: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吗?”
“你……”陆青蘅开口,嗓子却紧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她那些事。
“就这么无知地活着不好吗?”云桓开口,也有些黯然,“那些记忆,你既然已经忘记了,那便是不好的,你还记得你同你相公掷骰子,记得踢毽子,那些好的东西,支撑你一直过下去,难道不够吗?”
“可是我这里是空的。”觉空摸上自己心口,“如果有一日,天上的神仙同你做一个交换,你可以长长久久地在这人世间游荡,不死不灭,但代价是你要忘记毕生执念,你愿意做这个交换吗?”
云桓瞥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话。
陆青蘅接过话头继续劝她,“那个人没有那么重要,他是坏人,他对你不好,你不要再惦记他了。”
说着陆青蘅就往枇杷树走去,“我把这树砍了,你日后就不会再为这些多余的情感所扰了。”
陆青蘅兴致高涨,只是身后忽然响起了小小的抽泣声。
觉空在哭。
陆青蘅顿时停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云桓沉静的声音响起,“你有天生将相之才,保家卫国,佑一方和平,亦有夺权篡位的狼子野心,只是你相公设计害你,将你与十二女部烧死于太极殿,后他又以精血重塑你神魂,困你于此浅草庵中六百余年。”
觉空听完,神色却没有改变,“原来真是这样啊,”觉空淡淡道,“我将这六百年来的蛛丝马迹点点串联,原来早就拼凑出了真相。”
觉空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陆青蘅有些不忍,复又发问,“你可有听过须臾之术?”
她又打算施术帮她。
她自然是愿意的。
很快,时空的界限模糊,她在幻境中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横刀立马、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单于破雪。
那是她打算杀入太极殿的那天。
卧房中,崔赭替她整理好长发,穿戴整齐盔甲,声音温柔,“我等你回来。”
单于破雪轻笑一下,反手举起身侧的长枪,没有丝毫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崔赭胸膛。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杀我吗?!”
单于破雪神色淡漠,没有丝毫痛苦惋惜。
崔赭直直倒下,鲜血流了满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单于破雪走出房门,看着府兵跟随着她冲出公主府,再与各路兵马汇合,直冲太极殿。
他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身体逐渐变凉。
单于破雪及时更改了作战计划,入太极殿如入无人之地,势如破竹,将御林军打得落花流水,她一杆长枪直指太武帝咽喉,没有丝毫犹豫刺了下去。
此后正史野史,提起她单于破雪,定有一句“杀兄篡位,心狠手辣”以评之,但她不在乎,这九五至尊之位,她兄长坐得,她也坐得!她单于破雪经得起万民朝拜!
此后,她励精图治,景朝在她的治理下又绵延了数百年。
须知,幻境之外的太武帝治下,贤宁公主和亲,维系了三十年和平,后另又出了一个战神,苟延残喘景朝江山,却也不过短短八十年,崔赭所谓的主人间帝星,根本就是狗屁!
幻境消散,觉空的神魂也随之消散了。
陆青蘅长叹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忧伤又正对上了慧明那一双死寂的眼睛。
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她走路有些踉跄,“姐……姐姐呢?”
“她去往一个幻境,在那个幻境中,她杀死了崔赭,当年的太极殿逼宫也成功了,她登上了皇位,将景朝打理得很好,这是她当年梦寐以求的。你也没有去和亲,单于破雪当了皇帝之后,大兴武道,立下一条规矩,若有外族来犯,必得以战止战,不得割地赔款,景朝所有的公主,全部不许和亲。”陆青蘅回答道。
“我没有问当年!我问现在!我的姐姐!她现在在哪里!她在哪里?!”慧明师太嘶吼起来,“单于破雪!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可回答她的只是无边的死寂。
慧明跪坐在地上,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子一样,眼泪糊了满脸,“她还是不要我了,从以前到现在,我总是追着她,可我总也追不到。”
“你们不该来这。不,我不该让你们借宿的,你们毁了我的一切。”慧明的瞳孔变得昏暗起来。
云桓摆出防御的姿态,以防慧明突然发难,可她什么也没有做,就像是夜间散步来姐姐房间走了一遭,又一个人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陆青蘅有些恍惚,“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不知怎么的,陆青蘅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腕上满是被利刃划开的疼痛感,浑身上下一股子血腥味。
倒下之前,她感觉云桓飞扑到她面前,连镜灵也在她头顶扑棱着,只是这镜灵,越扑棱越有劲,实在是晃眼睛。
她的眼睛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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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意识迷蒙间,陆青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诘问,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严肃的声音。
镜灵的声音在旁边叽叽喳喳,大抵就是告诉他关于血饲,须臾之境要用一年寿岁相抵方才能使用的事情。
陆青蘅想要立刻弹起来捂住镜灵的嘴,可惜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绑住了一样,沉得没法动弹。
她努力睁开眼睛,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艰难地喊了一句,“云桓。”
云桓与镜灵争吵的声音立刻停止,他很快坐到陆青蘅旁边,“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陆青蘅摇摇头,“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伤口?须臾之境要用寿元相抵你又是何时知道的?”即便已经从镜灵那里知道了大概,他还是想从陆青蘅这里得到答案。
“咳。”陆青蘅眼睛骨碌骨碌地转,试图立刻编出一个能让人接受的答案。
但很快被云桓识破了,“老实说。”
于是陆青蘅和盘托出,“替柳三娘编幻境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用寿元相抵了,只是伤口,是在哭风岭的路上,就是你买豆花那天,我才发现的。”
“嗬。”云桓怒极反笑,“这么久了,你竟一点破绽都没露,若不是今日恰巧发现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还没等陆青蘅开口,云桓又继续说,“用自己的阳寿去替别人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境,陆青蘅,你真是胡闹。”
只是陆青蘅还是要替自己争辩,“玄英散人告诉我,如果有人自愿沉溺于幻境,那么他们剩下的寿岁就会归我所有,其实这么算下来,也不算赔本买卖。”
“所以玄英散人剩下的寿岁给你了?”
“他死之后,我身上的伤口淡了很多。”
“如今觉空只是一缕神魂,你替她圆满受了这等伤,现下要再去找一个活人要它余下的阳寿吗?若是找不到你又待如何?若是找到了他并不想待在幻境中你又待如何?同山精鬼怪为伍,替她们消弭执念,其实本也算不上什么正道,现如今又用到活人身上,夺取他们剩下的生命为自己续命,更是离奇。陆姑娘,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执此五藏鉴,所做之事可是有违天道?”
闻言,镜灵先陆青蘅一步生气了,扑腾着双手飞到云桓面前往他脸上“邦邦”就是两拳,云桓一拂袖,镜灵便坠倒在地,“哎呦”两声。
云桓又指向镜灵,“此物靠你的鲜血供养,你又怎知它不是蚕食你的生命,待你香消玉殒后再去寻找新的寄主?”
陆青蘅脸色也沉重起来,只是仍然不为云桓所言而动,“其一,天道若是时常对我便也不说什么,若是天道错呢?单于破雪的事情你还看不明白吗?本也没有什么天道,打着遵循天道拨乱反正之人所做之事也许才会扰乱这世间秩序;其二,我凭着本心做想做该做之事,消弭执念并未伤天害理,这是他们选的,我未曾逼迫,相反,我牺牲自己的寿岁替她们圆满,你怎么能说我是邪魔歪道?!”
情绪激动起来,陆青蘅经不住又咳喘了两声,身上的伤口也随之开裂,又汨汨流出血来。
“好好,是我失言。”云桓抓起纱布按住伤口替她止血,“你好好休息,情绪不要太激动。”
陆青蘅的眼眶已经红了,她闭上嘴,翻身向内,只留下肩膀给云桓。
云桓有些叹息,伸手替陆青蘅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也被她轻轻躲开了。
云桓站起身,“我出去想办法把枇杷树砍了,此地诡谲多波折,还是趁早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他打开门,走至门边,推开门,方迈了两步,身体却僵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场景,双手握拳,拳头也冷了下来:
慧明师太又一次吊死在枇杷树下,这一回枇杷树幽绿的光却没有帮助她重塑神魂,反而化作无数的箭矢,扎穿了慧明透明的神魂。
往后的千载岁月,她也不用一个人再过了。
云桓快步走到疱厨间提着菜刀出来,刀也是慧明觉空捡的旁人不要的,已经卷刃,云桓伸出手,在树干上轻轻摩挲了一会,树皮粗糙,同普通的枇杷树没什么两样,他使出十成的力气,“咔”的一声将刀劈进树干中,树没有被斩断,但是周遭的风被劈开,随之更多的风呼啸而来,扑向刀尖扎出的裂口之中,随后一声轰然,这棵长了六百年,用崔赭心头血将将养了六百余年的古枇杷树就这么轰然倒塌,枝叶零落,树皮也随之脱落,随后如同一片迷蒙的雾遇到了正午的阳光一样,完全消散了。
云桓抬头望向远处的悬棺山,此时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谜嶂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