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镜记》理由有理

23、第23章

　　陆青蘅用力地把毽子扔在地上，然后抓着觉空的衣领走到井边，若是觉空和慧明一辈子不发难，难道她就要此处待一辈子吗？她不想再装作一个没事人一样静观其变。
　　“好好看看这井底累累的干尸！”陆青蘅点起火折子，诘问道，“这里整整一十二人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每夜出现的大火谜嶂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慧明师太到底是什么人？！”
　　“啊！！！！！！！”觉空发出了尖锐的叫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抱住脑袋跪坐在地上，整个人不住地发抖，“什么干尸什么大火什么谜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狂让人措手不及，还没等陆青蘅开口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了一个平静、熟悉的声音。
　　“她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若是想知道真相，应当问我。”
　　陆青蘅循着声音望去，慧明师太正站在枇杷树旁，迎着夜风，吹得长袍簌簌，“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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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明师太把觉空劝进了厢房安生睡觉，随后引着陆青蘅和云桓去到了她的卧房，烛火摇曳着，照亮窗脚的蜘蛛网，慧明师太倒了两杯茶，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若不是今天这一遭，我都忘了我在此处当这孤魂野鬼竟已经六百年了。”
　　“我原来的名字叫作单于意映，也是贤宁公主，觉空是我的姐姐，叫作单于破雪，或者你们应该更知道永嘉公主这个封号。”
　　“当年景朝同北狄之战确实是她领兵打的，她是景朝骁勇善战的第一将军，战无不胜，景朝的江山稳固几乎可以说是都得仰仗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到了功高盖主的地步，但权力滋生了更多的野心，更多的欲望，她不是因为被帝王猜忌被迫反的，而是，她真的想要，她想要，所以反了。”
　　陆青蘅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她很难把刚刚那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跟传说里那个不可一世、甚至有胆子冒大不违谋逆的大将军联系起来，但她没出声，听慧明继续她的话。
　　“她和她的十二女部势如破竹一路杀到太极殿，她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殿外忽然着了火，那是一场滔天的火，不仅烧光了太极殿里所有，还把所有的叛军都烧光了，你们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吗？”
　　“崔赭？”陆青蘅有些犹豫地问道。
　　“当然是他！只有他能提前给皇帝报信，让他从密道逃走，也只有他，能召唤天火赤球，他是天降之人，主人间帝星，降世便是为拨乱反正！”
　　陆青蘅一直以为这种吉兆灾兆天选之人，都是统治者为了加强统治编出来的谎言，但如今她见识到了如此多光怪陆离之事，五藏鉴、狐妖、骷髅，现下又是慧明师太这等孤魂野鬼，那么所谓的主人间帝星者的说辞，也不是不可信。
　　“永嘉公主就这么绝望地死去，许是因为残余的亲情，也或是碍于崔赭的身份，太武帝允了崔赭的为公主建庵供养的请求，在姑苏的偏僻之处建了此浅草庵，也将十二女部的遗骨迁了过来。”
　　谋逆是大不违，如此，隐去永嘉公主的名字，把她的功绩加诸崔赭，倒是有了原因了。
　　“那！”陆青蘅与云桓同时发问，陆青蘅点点头，示意云桓先说。
　　“那永嘉公主的遗骸可也在此处？”
　　“应是在的，只是那崔赭心机深重，又工于机关，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了，我在此处六百年都没有寻到。”
　　“那你为何也在此处？”
　　“我？”慧明师太苦笑，“永嘉公主死后第五年，北狄又卷土重来，太武帝重修皇宫劳民伤财，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割地赔款，送公主和亲，我便是那一年被送往北狄的。”
　　“我在北狄待了三十年，北狄王病死了我又嫁给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因为内乱死了我又嫁给了先北狄王的儿子，直到景朝出了第二个战神，将北狄阖族灭掉，我被接回故土，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我时常会想起姐姐，会想如果当年她不想当那个皇帝，一辈子镇守边关，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宫里当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我有些恨她，但我还是很想念她，于是我来到了浅草庵，彼时崔赭已经辞官云游他方，几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再见过他，浅草庵无人照拂，也破败了起来，我在此处看到了姐姐，虽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那些过去的时光，甚至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孤魂野鬼，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我要留下来，留下来跟她永远在一起，互相照拂，度过这无尽的时光，于是第二天我上吊了，我终于能永永远远跟姐姐在一起了。”
　　“那你的尸体呢？”陆青蘅发问，“谁收敛了你的遗骨？”
　　慧明师太摇头，“我不知道，我忘记了，等我再有意识，这人间已经又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你们说的大火谜嶂我也不知道，就在这浅草庵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为什么你和永嘉公主死了，会变成孤魂野鬼，为什么那十二女部没有？”
　　“我听说，崔赭替她们超度了。”
　　“崔赭替她们超度了？他愿意替她们超度为何不愿把她们的尸骨好好下葬，要像扔垃圾一样随意扔在井底？而且你死的时候他不知道身在何方就算了，他为什么不替永嘉公主超度？”
　　慧明师太继续摇头，“若是你们能见到崔赭，不妨问问他。”
　　最关键的疑团，一问三不知，陆青蘅有些头大。
　　云桓则拿起桌案上的空白书册，“那这书册是怎么回事？觉空，哦不，永嘉公主那里也有一本。”
　　慧明师太继续摇头，“这本书一直在这里，你们若是感兴趣拿去看看便是。”
　　云桓接过那书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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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陆青蘅在房中对着烛光研究了三个时辰，仍然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这东西我怎么看它都是空白的，没有什么玄机……”陆青蘅仰天长叹一声，“算了，让我来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陆青蘅“腾”地一下站起来，拿过砚台，加入茶水，研起墨来。
　　“我来，你写。”云桓对她招招手，很快接过了动作。
　　陆青蘅提起笔，狼毫蘸了墨，小心翼翼地提笔写道：“永嘉公主单于破雪大破北狄，后因谋逆被烧死于太极殿，驸马崔赭建庵供养永嘉公主遗骸，超度十二女部，五年后，北狄大举进犯，贤宁公主和亲远嫁……”
　　写着写着，陆青蘅发现不太对劲了，“云桓，为什么我写不出来永嘉公主和单于破雪两个字？”
　　纸面上墨色崭新，但偏偏有单于破雪名字的地方，墨色消散，唯余淡淡的水色。
　　“继续写。”
　　陆青蘅点点头，继续在书册上写单于破雪的名字，写那些被掩埋在千载历史长河中的往事，写那些没人能看见的真相，但每一次，堪堪落笔，便会瞬间消失不见。
　　原来这才是这本书册的秘密……
　　可觉空那里那册呢？上面明明写了永嘉公主的名字。
　　不，不不。那本书册是崔赭和太武帝的颂歌，永嘉公主在那个故事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是崔赭的妻子，是太武帝的妹妹，但惟独不是她自己，不论是大破北狄的第一将军，还是谋逆的大罪人，千载史书都留不下她单于破雪的名字！
　　太武帝觉得自己的妹妹谋逆，被烧死在太极殿，害得自己重修太极殿劳民伤财，进而导致北狄来犯，实属不齿，于是抹去谋逆这段不堪往事，而因为不想提及此人，她的功绩也被全然转移给崔赭，史书不过是任人书写的假料，上头甚至连离乡背井嫁往北狄，作为人质换取了三十年和平，三十年休养生息的贤宁公主都懒得提及。
　　“太可恶了！”陆青蘅一拍桌子，“太武帝抹去她们的功绩，只以永嘉公主驸马和景朝公主和亲一言以蔽之，草草概括她们波澜壮阔的一生。可凭什么？！我要让单于破雪和单于意映这两个名字流传千古，不论是流芳百世还是千古骂名，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们的名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景朝是因为她二人才得以苟延残喘！”
　　陆青蘅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书册上继续书写，奇怪的是，刚才用墨汁怎么都写就不了，如今却清清楚楚，红得刺眼夺目！
　　写满了整整一本书册！
　　陆青蘅脸上满是泪水，就在此时，怀中的五藏鉴突然有了动静，它“挣扎”地跳到桌面，不停地振动，最后，竟然从里面跳出来一个圆乎乎的像人参果一样的小人。
　　小人扑扇着大眼睛跳到陆青蘅肩膀上，替她轻轻抹去泪水，奶着声音道：。
　　“主人主人，我是镜灵，我叫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