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镜记》理由有理

21、第21章

　　　卯时初，觉空便已起床去做早课，听见动静的陆青蘅与云桓齐齐睁开眼，二人本就和衣而眠，睡得不深，待脚步声穿过院子，去往前殿，二人这才翻身坐起。
　　不敢亮灯怕叫人发现，云桓点燃一支火折子，借着幽微亮光，蹑手蹑脚推开门，溜进隔壁。
　　觉空的房中也很空旷，除了床、桌案、衣物、灯盏、佛经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云桓拿起桌子上的佛经翻了翻，《金刚经》、《法华经》皆是常见的抄本，没什么异常，只是佛经最底下压了一本极薄的书册，书册没有题目，内页泛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册子只有第一页有字，记的是一些旧事，后面也是完全空白，与慧明师太房中空白的册子如出一辙。
　　云桓翻开书册，借着昏暗的光看了看墨迹，又捻了捻纸张，“纸张粗糙，还有毛边，墨品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墨色甚新，应是这两天动的笔，只是最后一个字并不是枯笔，笔画也有连绵继续下去的趋势，怎么忽然就停了？”
　　陆青蘅不太理解云桓不看书册内容，研究笔墨纸张的行为，她从他手中接过册子，借着微亮的火光辨认上头的字迹，“北狄来犯，驸马崔赭带兵出征，大破北狄，获封上将军。”她轻声念出来，“看起来这是在讲某朝驸马的故事，你可知是哪朝？他又娶了哪位公主？”
　　“是景朝永嘉公主的驸马，这便说得通了，五藏鉴显露火球比赛持续了三天三夜，我曾在某些野史中读过，景太武帝时期，都城上空出现过一赤一白两只火球，互相追逐碰撞，如同比赛一样，持续整夜，直至赤球击落白球方休，天降异象，实为不详，果不其然，不久后，北狄便大举来犯。”
　　“崔赭，赭，红褐色，又是赤球赢了，这么巧吗？”
　　“野史多为无稽之谈，许是后人编撰，但正史上讲此役时，将崔赭说得骁勇善战，威风凛凛，可其他时候，他都是个十足的文人，只会舞文弄墨，连拉弓都拉不满，当年少傅讲史时，我便很奇怪，这样的人能领军大破北狄吗？”
　　“兴许人家懂兵法，懂排兵布阵呢？”
　　云桓摇了摇头，“崔赭是探花郎，我读过几篇他流传下来的文章，文辞确实好，但通篇讲的是用人、制衡之术，是纵横家的路数，这与领军打仗完全是两件事。”
　　“纸上谈兵也是谈，虽未流传下来，但他也未必没有其他相关的文章，只是，这则史料出现在此处，多少还是有些蹊跷。”
　　“而且，这本册子很明显没有写完，”云桓继续补充道，“慧明师太那里也有一本空白的册子，用纸和装订一模一样，这其中些许是有关联的。”
　　“你说会不会上面其实写了字，只是要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显露出来？”陆青蘅想起之前祖母手记上记载的须臾之境和血饲的方法，是通过五藏鉴才显露出来的，这下又急眼了，“这镜子真耽误事儿！”
　　“别急，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还能有什么方法？我们把觉空和慧明绑起来拷打吧，不说就不放过她们。”
　　云桓把目光投向屋外那方井，“此井有异端，我下去看看。”
　　古井年代久远，多有破损，云桓却也得以攀着凹陷处，降入井底。
　　陆青蘅在井边放风，颇为担心，听到落地声，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井底有什么？可要我下去帮你？”
　　“不！”云桓拒绝得尤为果决，“你别下来！下面有点，不干净。”
　　何止是不干净！
　　火折子的微光照亮面前累累的干尸上，一具叠着一具，一层压着一层，躯干骨头像零落的树枝、石头一样扔在此处。
　　云桓一时之间有些心绪难平，他弯下腰，默念一句“冒犯了”，随即将干尸一具一具搬下来检查：一共十二具，皆是女子。
　　结合昨夜厢房的大火，不难猜想皆是命丧于火中，只是这些人都是庵中的尼姑吗？那场大火因何而来？是谁将她们掷入井中？是慧明师太吗？她们与景朝对北狄那场战役有关吗？
　　云桓的视线从尸体身上挪开，转移到四周，他这才发现，方才查验时挪动尸体，竟然显露出一个极小的墓门，上面画着一个女子推门露出半个身子，很典型的墓画，云桓走进墓室，一个四四方方极小的空间，正中摆着一具棺椁，四周包括顶上，画满了壁画，是一个身着甲胄的女子骑在马上，奋勇杀敌，她的身后跟着十二名女骑兵，亦是英姿飒爽，而棺前正中，立着一方石碑，上书“景朝故永嘉公主墓志铭”，后面的字有些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句“大定九年薨，春秋二十有八”依稀可见。
　　原来原来。
　　云桓也曾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深知其中艰辛，对这位英勇破北狄的女将军更是充满敬意，只见他整了整衣冠，面朝棺椁，端端正正行了一大礼。
　　随后，他退出墓室，将那些干尸一具一具搬回原处，抵住墓门。
　　做完这一切，他攀着井壁向上爬。
　　陆青蘅早在井边等候多时，见他翻身跃出，赶紧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无事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下去了好久，下面到底有什么？”
　　“是永嘉公主的墓，还有，另十二具尸体，应是她当年领兵对抗北狄的部下。”云桓把井下场景一五一十地对陆青蘅说了。
　　“奇怪。明明是战场杀敌的是永嘉公主，为何史书上却说成是驸马？还有她是怎么死的？为何没有葬入皇陵，只在这小小浅草庵井底草草落葬，她的部下是殉葬吗？可为何殉葬要先将她们烧死再殉葬？”
　　云桓摇摇头，“当年的事一定还另有内情，我们要想办法弄清楚，看来这浅草庵，要多留几天了。”
　　“嗯，”陆青蘅点点头，“天快亮了，我们先去前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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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抵达之时，觉空已经做完早课在用早饭，陆青蘅笑眯眯同她打了招呼，云桓也微微点了点头，早食用的是香煎豆腐、清炒蕨菜，还有小米粥，分别放在三个小桶中，小桶又套在大桶中，四围用热水温着，陆青蘅和云桓各自盛了一些拿到桌上，跪坐在蒲草垫子上。
　　陆青蘅有些奇怪，四下张望，可目之所及却只有觉空，“这庵中可是还有专事炊事的师傅？只是我怎么没有看到？”
　　“并非，”觉空夹起一块豆腐，“是慧明师太早起做的。”
　　陆青蘅心下更奇怪了，那五藏鉴中分明显示有四个人，除去慧明师太和觉空，还有一男一女，可自从他们两入庵以来，莫说人影，竟连半片衣角都未曾看见，“那慧明师太现下又去何处了？”
　　“她去山中挖野菜了，庵中清贫，我一会也出去帮她挖，对了你们可是今日要走？”
　　“啊……应是吧。”陆青蘅低头舀了勺小米粥，送入口中，小米的口感真是粗糙不爽利，她偷偷摸摸在底下踢了云桓一脚，她还没编好留下来的理由，怎么云桓也没编好？
　　不过还没等云桓在压力下绞尽脑汁，觉空倒是先出言挽留，“不过你若是有闲多呆一两日更好，我们四个人作作伴，也不至于太闷。”
　　此话本正应陆青蘅心意，应当欢喜才是，只是话音刚落，便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在陆青蘅心上，她顿时愣住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觉空又说了些什么，甚至连她收拾好碗筷出去帮慧明师太挖野菜都没太注意。
　　此时此刻，前堂中只剩云桓和陆青蘅两个人了，他拍拍她的肩膀，拉回了她的思绪，“你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走神了？”
　　陆青蘅紧紧抓住云桓的臂膀，声音有些惊慌，“你记不记得五藏鉴中显示了明明有四个人，但我们在此处除了慧明师太和觉空以外，并没有看见其他人，你说会不会那一男一女……”
　　“其实就是我们俩？！”
　　此话落在寂静无人的庵堂里，显得掷地有声。
　　云桓也愣住了，他紧锁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是来解局的，我们本来就身在局中。”
　　说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拉着陆青蘅就往庵外走。
　　“我们去哪儿啊？”陆青蘅一头雾水。
　　“去验证一个猜想”，云桓一边走一边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永嘉公主的封地永嘉县便是在蜀中，那么外头那座蜀中‘长’满悬棺的山的出现就不是偶然。”
　　陆青蘅一边跟上脚步，一边又问，“永嘉公主的封地在蜀中，那为什么她的十二女部死在姑苏的浅草庵中？”
　　“姑苏，是驸马崔赭的家乡。”云桓的声音冷下来。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出了浅草庵，抬头望去，一派水乡好风光，天外隐隐，正是那陡峭嶙峋、层峦叠嶂的蜀中悬棺山，二人穿过田间泥泞，往悬棺山走去，只是越走，那山却离得越远，似乎总也碰不到一样，而田间野草也越来越深，从脚踝处慢慢长到膝盖，再到腰间，最后几乎要与胸部齐平。
　　陆青蘅与云桓停下脚步，放眼四下，一片死寂，野草在凛冽、肆虐的风中或摇曳、或匍匐、或低啸，举目四下无亲，只有无边的绝望。
　　“二位在此处作甚？”一回头，觉空的脸倏忽放大出现在他们面前，显得尤为狰狞。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出现在这的？这下陆青蘅脸僵得硬挤都挤不出一个笑对她了。
　　云桓及时开口解释，“方才听说慧明师太出来挖野菜，我们也想来帮帮忙，只是山间路难寻，一时不察，倒是走迷了。”
　　觉空咧开嘴笑了笑，陆青蘅盯着她满口密密麻麻的牙，觉得有些瘆人，“野菜我们两挖就行了，不需要你们帮忙，我带你们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还没等三人走上几步，转瞬间便又落定在浅草庵前堂，陆青蘅依然跪坐在蒲草垫子上，连面前没吃完的小米粥都还冒着热气。
　　觉空看起来有些不悦，“庵中食物紧缺，莫要浪费。”
　　“是是是！”陆青蘅赶忙低头又扒上几口粥，云桓也接着夹上一块面前的豆腐。
　　觉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见状，陆青蘅同云桓才松了一口气，惊魂甫定般对视了一眼。
　　陆青蘅张开嘴对云桓做了个嘴形，“是谜嶂吗？”
　　云桓点点头。
　　现下，根本不是他二人要再找借口留在浅草庵了。
　　而是，他们根本就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