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永安》杏小野

2、贰 陆

　　陆时安的生日终究是没能过成。

　　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又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消息。江念看着一旁的他轻皱了一袭眉头，紧接着就把手机塞进了兜里。江念心下有一种预感，陆时安马上又要走了。

　　果不其然，陆时安把他送到了楼下，就同他告了别。走时还不忘叮嘱他几句，就好像是在叮嘱自己的……

　　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

　　江念就站在原地，看着陆时安的身影消失在了那个拐角。虽然他很想知道陆时安要去做些什么，是不是要去制定今天他说的“消灭机器人”计划，但他终究是没有跟踪他。回来的路上，江念想了许多，总觉得陆时安不会伤害他。

　　江念一步一步地踏上楼梯，楼道中传来一阵阵回声。今天不想坐云梯上楼了，单纯就是想体验一把过去人类的生活。脚踏在台阶上，是一种安心。

　　另一头的陆时安此刻正焦头烂额。科研院那边出了点事故，把还处于测验阶段的新五号星探仪提前发射，结果在大气上空出现故障失联，导致地球上磁场被严重干扰……简而言之，地球上会有少数机器人和人一样具有情感。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陆时安的脑中一片混乱。听着一群人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一些根本无法实践的计划，他心中更是一片怒火中烧。

　　“科研院那帮人呢？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说法？”陆时安不奈烦地开口，周遭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小了不少。

　　“他们那边……还没有具体的说法。不过，今天那位院长大人似乎向上向上递交了辞呈。”

　　“什么话！？”虽然陆时安已经知道研究院那老家伙靠不住，但听到他这么快就扔包袱走人，还是气不打一出来。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了当务之急是，现在该怎么办？

　　人类长期对机器人的使唤已成习惯，而那小部分进化的机器人肯定会对人类的掌控不满，到时候“人机大战”是不可避免的。现在除了蒋提出销毁这些机器人的计划还稍算可行，其他的根本无法入手。

　　只是……

　　又怎样找到那一批被“唤醒”的机器人呢？”

　　“陆，我们研究所传消息过来，唤醒者-003号正在尝试攻击总网。目前推测他是想篡改全体机体内数据。”

　　“立即召集全部程序员，对总网进行全面加固！”陆时安太阳穴处传来隐隐阵痛。如果总网当真被攻破，所有的机器人就有可能与人类反目成仇。在这个机器人数目远超人类的时代，他们想要活下来，几乎是毫无可能。

　　现在的他们要操起键盘，为人类未来的命运战斗了。这是陆时安从来没想过的事。

　　彻夜未眠。

　　终于，在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之后，陆时安再也坚持不住了。但所幸总网已经被加固得差不多了，便沉沉睡了过去。

　　好像是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但他醒来时已经记不太清楚了。等到他直起身来，背上披着的衣服也顺势滑落到椅背处。他望着玻璃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有一丝的失神。他打开手机想看一下1时间，才发现昨天江念给自己发来的一句“生日快乐”。

　　此刻他心中更多的应该是感动吧，可隐约之中他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

　　三天之后，机器人最后一波攻势终于被压了下来，他们暂时没有入侵系统的机会了。在一片欢呼声中，陆时安给江念拨了一通电话。可那头只有一阵忙音，并没有接通。

　　陆时安心中有些纳闷，但也没有多想，回身搂起椅背上的衣服就准备回家。

　　今日的街道不同往日，远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了。商场大屏幕中不断闪过研究所003号场地的场景，还有主持人强装镇定的播报。这几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网上的舆论风向急转，整个社会处处都渗透着恐慌。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可总觉得慈明街变得格外漫长。一盏盏的路灯似乎也照不亮眼前的路了。他想起前几日还和江念一起走过的灯火通明，现在也已经消失不见了，藏在口袋中的手也不由得紧了些。

　　江念还是没有回电话过来。

　　他是在忙什么？

　　他会不会又走失在哪条小巷子里了？

　　他会不会在睡觉？……对了，机器人不会睡觉……

　　思绪纷乱成结在陆时安的心里挥之不去。那一瞬，他有一丝的自嘲。或许都是自己太自作多情。再想又怎样，他又不是真正的江念。

　　他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但他现在已经成为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了。不知过往也好，不懂情爱也罢。他与江念真正的回忆会永远地保存在那一串代码里，他渴求的也只不过是“江念”身上出来的影子和那再也无法表明的心迹而已。仅此而已。

　　陆时安站定在门前，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未像此刻那么清醒过，这感觉就像那天做的梦，是四年前江念癌症离世那晚所做过的无比沉痛的梦。

　　“我回来了。”陆时安推门而入，却看见满地的狼藉。随意摆放的书本让他寸步难行。江念正坐在地上，面露惊恐地看着陆时安，不过一会又马上平静下来，一下从地上站起，把陆时安脚边的书堆成一摞，摆放在一旁的过道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陆时安有些发笑。没错，他又把“江念”忘在了脑后，但说到底，这也不能怪他。

　　而江念则在一旁一本正经道：“我在学习新知识。”

　　“上个网搜一下不就好了吗，翻那么多书……”陆时安俯下身子去看书名，什么《编程入门》《计算机职业教材》……

　　“……”

　　“江念，你不会是想改掉自己的代码吧？！”陆时安惊呼一声，不可思议。

　　“没有的事，就是单纯学学……再说，你这里除了这些，也没其他的书了吧……”江念摊了摊手，无奈道。

　　那说的也是。陆时安心想，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江念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但看到他脸上的流露出来的疲倦，江念又放弃了。还是不要再给时安添麻烦了。他看着陆时安艰难地踮着脚回了房间，才开始慢慢地整理。大数据运算起来总归是要比人脑快一些，那些东西也已经被他学的七七八八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总系统传递下来的指令应该已经很难再操控住他了，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得再做一些准备。

　　时安为了总网的安全已经够费心了，他不能再让自己成为陆时安背后潜在的危险。

　　江念回到屋里，取出了日记本，上面的每一页都成为了他和陆时安之间抹不掉的经历。还有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江念心中苦涩，但还是轻轻抚平了日记本上轻微翘起的角。5他不知道知晓真相后再见到陆时安会有那么痛。但痛的不是他是他是已故“江念”的替身，而是——

　　他痛两个江念会爱上同一个陆时安。

　　翌日，窗外的天空没有想象中那么晴朗。江念还是准备像往常一样在中午时刻叫陆时安起床。可就在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又静静地折返了回去。

　　江念无言地站在窗边。

　　这个角度刚刚好可以看到明湖。虽是中午，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竟还似凌晨那般稀少。光敏路灯还在一旁散发出幽幽而无用的光亮。树上没有鸟，水里也没有鱼。从那个消息播报以来，整座城市就像一个毫无人烟的死城。

　　没有生机。

　　“江念呼吸停止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对着落地窗喃喃自语道。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时安不会知道现在的他与之前不同，他也还是会把对江念的爱放在自己身上。可现在的他还不能给予回应。

　　机器人产生感情这件事本就不该发生，机器人爱上人就更是禁忌。但是江念还是想让陆时安知道他的那份爱是有回音的。但他又怕被拖进那个“唤醒者”实验室。他相信陆时安不会那么做，但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那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时安了。

　　“江念。”

　　“……”

　　“江念？”陆时安矇眬着双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从卧室出来了。见那头没有任何回应，又提高分贝叫了一声。

　　江念这才缓过神来，回头望去。今天的他看起来比昨天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江念心想。

　　“你刚刚在看什么？”

　　“就看看天空而已。然后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陆时安无趣地点了点头，向卫生间走去。

　　江念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或许，在他被冠以“江念”之名时，他就已经从真正的江念手中接过了所有对陆时安的爱意。

　　现在，该换自己来继续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