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永安》杏小野

1、壹 江

　　江念打开房间门，就看见陆时安那张在电脑光照下惨白的脸。他抬手按下开关，昏暗的房间就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陆时安微微皱眉，周围的光线一时间让他的眼睛无法适应。

　　“别在这种环境下看电脑，容易瞎。”江念嘟囔着，走到了陆时安身边，定睛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又一串的代码。

　　“行了，真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陆时安站起了身，转向江念刚才进来的那扇门，舒展了下身体，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了。我要出去一趟。”

　　“想去就去吧，还怕你丢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呢……”说到这里，陆时安停住了，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江念，接着坐下来敲自己的代码了。

　　江念也没有再去打扰他，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九点半的慈明街还算热闹。人多，吵吵闹闹的。

　　江念穿过街道，深秋的风将衣服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在道路的尽头一拐，就走进了一家面包店。

　　“欢迎光临。”站在柜台前的收银员热情地打着招呼，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江念点了点头，就自顾自地站在柜台前挑了起来。明天是陆时安的生日，他要在今晚买个蛋糕给他，作为一个惊喜。

　　看了半天后，他用手指了指柜台左上角的一个巧克力蛋糕，示意收银员把它包起来。那个收银员就笑容满面地照做，动作僵硬得不像一个人。

　　而江念也是见怪不怪了。在这个机器人遍地的时代，这种硬件落后行动不畅的机器人也不是少见的。

　　回家时路过了明湖，那是一片难得的清净地。政府为了让它更具有所谓的“古典”气息，特地将它和吵闹的街区划开，只剩下一两盏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湖面上渐渐淡去。

　　江念望着那平静的湖水，没有什么情绪。在他的眼中，这只是一片水域罢了。

　　一片没有鱼的似死水。

　　他没有逗留，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还搜集了很多的资料，想着怎么给陆时安庆生。

　　他自己没有生日，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生产日期也可以算是？总之，没有人会记着就是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他印象中的“生日”只是人类的一种特殊仪式……

　　门禁在“滴”的一声过后被解开，陆时安已经将阵地从卧室转移到了沙发上。

　　“我回来了。”江念下意识地把蛋糕往身后一藏，却发现陆时安根本就没有抬眼看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换好鞋向厨房走去。

　　陆时安此刻正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翻找着最近的新闻。所以就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没过问江念的行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江念打开冰箱的手顿了顿。

　　两人就这样干着自己的事，没有再说话。

　　或许是因为和一个机器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吧？江念心想。毕竟自己只有思维，没有人们口中说的“情绪”。

　　江念放完蛋糕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与其说是房间，但其实连张床都没有。不是说陆时安虐待他，只是他根本不需要。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与人类看似相似，可本质和那面包店收银员一样的机器人罢了。好好服务陆时安，让他感到“开心”、“舒适”，就是他诞生时被赋予的任务。

　　但是，今天的他却总觉得哪里奇怪。

　　他拿起桌边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行程。网络上说，这个是“日记”，用来记录每天的小事，是极具仪式感的一种行为。即使江念不需要这样，他还是日复一日地记录着，并和大数据一一比对，在事件边上标注它们所对应的情感。

　　可是，他现在似乎和那些字眼产生了共鸣？他不知道，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的日程记录下来。写到陆时安只是简单“嗯”了一声的时候，他竟然有些……难过？

　　翌日中午，江念去叫陆时安起床。或许是黑客都有的习惯，陆时安总是凌晨才睡下。江念也曾试过让他调整作息，但结果总被他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借口搪塞过去，就干脆放弃了。只要保证足够的睡眠时间，对人类的身体应该也不会产生太大危害吧。

　　他进了陆时安的房间，却见他早早地坐在了电脑前。半阖的窗帘中散进点点日光，把整个房间的氛围衬得温暖。

　　“陆时安。”

　　“怎么了？”陆时安抬眸看了江念一眼，又马上将注意力放回了电脑上。这回江念可感觉真切了，是一种叫“孤独”的感觉。

　　“我……”

　　这时候，陆时安的手机铃一响，打断了江念的话。他冲着江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一会再说，接着便将手机凑到了耳朵边上。江念只能把话从嘴边憋了回去，默默转身把门带上。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一刻钟后陆时安直接从房里冲了出来，向玄关走去。此时江念刚从厨房里将蛋糕取出，就见陆时安在门口换鞋，下意识开了口：“你干什么去？”

　　可是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他没有权去打听陆时安的行程。

　　只不过一旁的陆时安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什么要“改他程序”的话。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上班”之后就急匆匆出门了，想是那头真的很急吧。

　　江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蛋糕，又把它塞回了冰箱。

　　“时安晚上会回家的。”江念心想。

　　自从昨晚感觉自己的机体发生变化之后，他能明显地感觉自己的心理活动多了起来，甚至他又些迫不及待地想下去走走。恰好陆时安出门了，家里的卫生也都一切做完，没有什么需要他再忙活的了，就干脆开了门禁，去到了明湖。

　　好像一切都不同了。他心底居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阳光洒在叶尖，投下了一片碎影。他能感知到明湖上吹过的风，岸边麻雀的喧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惬意。这种感觉比那些文字要美好很多，只是……

　　陆时安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的工作只需要几台计算机就行，这些家中都有，照理说没有必要再出去。想到这里，江念有些发愣。他无权知道陆时安的安排，也没有那个必要，可现在他就是忍不住想。代码中的那个想法，甩都甩不掉。

　　时间过得很快，血一般的斜阳染红了一池江水，云也暗暗低垂。

　　陆时安应该回家了吧。他要给他庆祝生日，还要把自己身上的变化告诉他。

　　明湖离家不远，没一会江念就站在了家门前。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陆时安的声音，看来他也已经到家了。可就在江念打算解开门禁时，里面忽然传来大声敲桌子的声音，这让江念的手不禁停在了空中。

　　“这就是你们的解决方案？这么多机器人，你们销毁地过来吗！？”

　　门口的江念心下一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少生气的陆时安此刻竟这样的愤怒。而且，他好像还提到了要销毁机器人？

　　恐惧一时间充满了他的全身。他立刻用大数据对近来的事逐一排查，也没有人提到过“销毁机器人”这种字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没有跑走，而是噤声立在门旁，希望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此刻，房内安静了下来，就好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江念的幻听。但他还是不敢推门额入，他怕下一秒被销毁的就是自己。他又回到大街上。

　　只是这一次，他漫无目的。

　　慈明街还如昨天那般繁华，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当然也有不少的机器人此刻正忙里忙外。

　　它们知道自己要被销毁了吗？江念心想。现在在的他，真不知道应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其他不知情的同类。但他们的命运，是否都将是毁灭？

　　“江念！”

　　江念背后突然传来了陆时安的声音。一瞬间，他想逃离陆时安。但出于这些年对陆时安的顺从，又迫于他回头。

　　陆时安无奈地看着江念，摇了摇头，道：“原来你真的会把自己弄丢。”

　　“我……”

　　“这么晚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