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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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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阴有功法,是江湖有名的刀客,而霍承山上阵杀敌久了,蛮力虽多,但功法简单,一开始占上风,后来便渐渐落了下风。
穷阴的刀法变幻莫测,霍承山注定要输。
温尚清想起,自己武功没被废的时候,也曾接受过霍承山的挑战,也是那次比武,霍承山彻底闭了嘴,瞬间就改变了对温尚清的看法。
在他们打了几十回合之后,温尚清终于理好了衣襟,开口道:“够了。”
明明是白茫茫的雪域,霍承山依然满头大汗,穷阴却十分淡然,他方才已经要使出杀招了,却被温尚清喊停,心里很是不舒服。
“穷阴,你不是想找对手吗?”
温尚清抬眸看向他,微垂的眼角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柔和,他身旁半大的小孩,说道:“五年,他必胜你。”
温尚清的声音如同清风入林,拨弄着林间叶片落进了祁深和在场的人的耳朵里。
祁深瞬间瞪大了眼睛,连霍承山都满脸的不可思议,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可能吧。
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起,苍白的林间渐渐升腾起薄雾。
穷阴似乎考虑了很久,似乎在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穷阴说了一个“可”字。
温尚清露出满意的笑,朝穷阴拱手道:“那穷阴兄,后会有期。”
穷阴没理会他,直接消失在林中。
温尚清的目光落在了霍承山身上:“那霍将军……”
霍承山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指了指祁深:“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他……”
“霍将军说话要慎重。”霍承山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温尚清打断了,“有些局,他人早已设好,落子无悔,霍将军慎思量。”
霍承山站在枯木荒林的雪域,整个人显得十分萧瑟,本来是而立之年,如今却尽显沧桑,不过是胸怀赤诚,殚精竭虑,为国为民……
只可惜世道凉薄,空负了他这一腔热血。
“你们这些聪明人想法多,聪明的紧,我老霍比不起,但我晓得你的为人,信你,你便莫要辜负。”霍承山走到他的马跟前,径直上了马。
温尚清似是有些愧疚,缓声道:“霍将军这么急回去,不进城歇歇脚?”
“不了,若是哪天温少师愿意出山,或者……这小子有出息了,我再来接先生。倘若我老霍还活着的话。”
雾渐渐变大,霍承山骑上马,便见温尚清向他抛来一个锦囊。
“我自是不能让霍将军白跑一趟的,倘若哪天,难以抉择之时在打开。”
“谢了,再会。”说完便收下锦囊,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温尚清在雪原中站了很久,目送风雪中的人远去,渐渐消失在雪雾中,只留下黛青色的远山树影,和久久不停地风雪。
此番一别,江湖路远,再见已不知是何时。
送走了两个大麻烦,身边还有一个小麻烦,温尚清暂时松了一口气,这一松,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这麻烦他本来是不想接的,霍承山一开始没认出祁深,过后也一定会反应过来,然后快马加鞭的往回赶,然后接走祁深,这一切便再也跟他没关系了,但……
看到祁深舍身护住自己的那一刻,温尚清心里某根弦还是莫名的软了,无情的将一个小孩丢进乱世,是否太残忍了些?
于是温尚清改变了主意,打算留下祁深……
至于穷阴,温尚清有一百种从他手里脱困的办法,穷阴武功高,但脑子却是直的,穷阴能轻易被人收买效力,温尚清一点也不意外。
祁深上前握住温尚清的手,似是想要扶,但他还是太小了,只能感受到温尚清冰凉的指尖。
“进城。”
说完这两个字,温尚清便再也没说什么了。
两人搭载着一辆拉货的牛车进了城,期间温尚清时常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祁深几次都差点以为温尚清死了。
两人进城之后便去了一家极热闹的酒楼,酒楼名叫庭雪阁,里面女子颇多……
祁深突然想起,这哪里是什么酒楼啊,这分明是青楼!
温尚清十分熟练的进去,打了声招呼,便有人前来接待,是位极为端庄的姑娘,领着两人进了雅间。
温尚清一进雅间,便关上了门。
祁深正一脸不解之际,温尚清突然吐了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温公子!”那姑娘赶忙上前将人扶在怀里,送到床边,又吩咐门外的人:“打些热水。”
祁深就这么愣愣的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他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祁深这时才明白,方才承受穷阴的那一刀,竟让温尚清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这一路一直忍着,是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吗?
祁深的手默默攥紧,一动不动的守在温尚清的身边。
一旁的人忙完之后都对他产生了好奇。
“这是温公子的孩子吗?没听他说起过啊?”
“温公子也不过弱冠之年,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倒也是……”
“吵什么,都出去。”那位端庄的姑娘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食盒。
“是阁主。”身后那群女子应声走了。
“温公子不知何时会醒,你先吃些东西吧。”
祁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叫花满蹊,是这里的主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花满蹊说完,放下食盒,走到温尚清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叹息道:“总是将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她的声音很温柔,看向温尚清的眸光中满是情谊。
温尚清是在次日夜间醒的,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祁深。
“几时了?”温尚清的唇都是干裂的,声音有些虚弱。
“刚过戌时。”祁深回道。
过了很久,温尚清才说了句“好”,之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祁深就这样一直安静的盯着温尚清的侧脸,发现,这人不说话时,给人的便是一种清冷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他从想过,男子竟也会长得这般好看。
直到天亮,温尚清的精神气才慢慢恢复。
温尚清伸了懒腰,一改前日的疲态,整个人又恢复到了没受伤前的样子。
祁深一不小心睡着了,温尚清一有动静,便马上睁开眼。
“呦,小家伙还在呢?”
祁深低着头没回他,这人一醒便没个正形……
温尚清走到床边通风,对身后的祁深说道:“你若是日后想要跟着我,需改名换姓,你可愿意?”
祁深毫不犹豫的回道:“愿意。”
“好,以后跟我姓,姓温,名字嘛……‘深’不好,与世俗牵涉太多,不若单一个‘白’字,如何。”温尚清垂眸含笑看向他,迎着晨光,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祁深看愣了,等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谢师父赐名。”
以后,他就叫温白。
“原来他是你新收的徒弟啊,可是把我们都吓死了。”
温白抬头,只见花满蹊推门进来。
“不然呢?以为是我生的?”温尚清眉眼含笑,调笑道,“倒是叫美人伤心了,我的错。”
花满蹊嗔怪道:“几年未见,还是这般不正经。你小徒弟还在这,莫要教坏他。”
“风月是我平生意,满得江湖自在身,不好吗?”温尚清看向温白,“我这小徒弟倒是幸运啊,丁点大,便能见识到满蹊姐姐这样绝世的风月。”
“花言巧语。”花满蹊心里明明是开心的,脸颊也微微泛红,她看向温白,嘱咐道:“你可莫要学他。”
温白这才注意到,这位满蹊姐姐确实是绝世的美貌,美的楚楚动人,不似京师的俗艳,可温白还是更喜欢温尚清那张脸,笑时柔和、明媚,不笑时,清冷出尘。
“小徒弟多大了?”花满蹊问道。
温尚清似乎并没有认真算过,嘟囔道:“应该有十一二岁?”
“十三。”温白利落的答话。
“都十三了呀,这么瘦,定是这段时间你苛责他了,不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养一养……”
“不必了。”温尚清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归山了……”
花满蹊似是愣住了,那张清秀的笑脸顿时显得更加楚楚可怜,“这么快……那你何时……”
“至少五年……”说话时唇角总是微微扬起,看似和善好相处,却是比谁都要冷漠疏离。
温尚清的语气明明是温柔的,每一个字却又像冰渣子,将美人的心一寸寸冻伤。
“五年啊,挺久的……”花满蹊喃喃道,目光中透着几分失落。
“这五年,庭雪阁一切如常,但减少外围的活动,勿牵扯太多的事。”温尚清此时并不像一个客人,而像这里的主人。
花满蹊深吸一口气,答道:“是。”
温白就这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温尚清这人的轻浮与绝情。
……
冬春交替之际,南北风貌差异便逐渐显露,越往南,越温暖舒适,让人有种初春早来的假象。
鹿隐山隐没在群山之间,一年四季常青,依群山,傍江水,山腰处隐隐能看见几户人家,是处隐居的好地方。
当年温尚清的父亲带母亲私奔便是居于此处。往这深山老林一钻,再位高权重的人也难找到。
温尚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带着外人回来。
一个三合的小院里,一位中年女子正晒衣服。
“宋姨,我回来了!”温尚清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女子一拍腿:“哎呦!小少爷回来了!”
这是温尚清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当初少年意气,说要进京干一番事业,兜兜转转竟回到了起点。
温尚清自嘲的笑了笑。
温白跟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几日来的相处,他是真没发现温尚清的一点好处,不知为何父亲非要将自己托付于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心塌地的跟着这个人了。
如今,这人回了家,有人伺候了,便更是散漫,在屋子里待了两天两夜什么事也不干。他是丝毫看不出这人哪里有一点可以为人师的。
没有温尚清的指示,宋姨不敢随意安排,只得让温白先住在了西边的小厢房,里面堆满了杂物。
直到第三天,温白晨起练剑时,这人才出来,伸了个懒腰,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鹿隐山的背面是一处竹林,温尚清提着两坛酒,温白跟在身后,沿着水流往上走,不知走了多久,隐隐能看见竹影交错间的一排竹楼,架在溪流两侧,从下往上看,既雅致又不失庄严。
温白忍不住问:“这是哪?”
温尚清望着高处的楼阁,静默片刻,温声道:“僻雍书院。”
温白顿感惊讶,僻雍书院的名号已有千百年,无论乱世还是盛世,都在为历代朝廷输送人才,史上多少名臣名将皆出自于此,但它隐于山林,鲜少有人知道它的的具体位置。
突然,温尚清转身,提起他的领子,将他提到半空,温白冷不丁撞到了温尚清的胸口,扭头便看见他们方才站的地方插着几根削的锋利的竹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温尚清便揽着他,踩着竹子向竹楼那边去。
这时竹子仿佛着魔似的又向他们打来,也确实打到了,不过,温尚清及时转身,那竹子便狠狠打在了温尚清的背上,温尚清借着竹子的力,将自己带到了木桥上,不过已经站不稳了,好在温白及时扶着。
温白这才意识到,这层层竹林中,竟处处是机关。
温尚清掂了掂手里的两坛酒,叹道:“还好酒没事。”
都这时候竟然还想着酒,温白真想将这人甩开,但突然想到,方才那竹子是朝自己身上打的,是温尚清替自己挡下的,又忽感愧疚。
这时一阵鼓声响起,温白抬头看向西边山顶的木楼,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那是暮鼓楼,鼓声响起,此时该是下堂了。”温尚清解释说。
果然,溪流两侧的竹楼传来一声声学生的齐音:“恭送先生。”
随后,便有人陆续走出竹楼,大家都身着素色衣衫,年龄有大有小。
那这么说东边那个就是晨钟楼了。
走到最高处的一所院子,温尚清停下脚步,对着里面的身影说道:“这山上的机关何时改的?师兄您老人家这是想要师弟的命啊。”
温白抬头这才看见温尚清口中的师兄,一副农户装扮,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洒扫枯叶。
“呦,这就中招了?不是号称解尘公子吗?解不了?”周师衍说话时头也没抬。
温尚清十岁离开这,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书,入仕尚早,便在江湖游荡过几年,才留下这么个名号,只是回京封了少师没多久那件事便发生了。
“什么解尘公子,都是江湖人乱起的。话说师兄,你这机关什么时候改的?”
“专门为你改的。”
周师衍对他这位弟子简直头疼,特意设了机关教训,在外面搅得天翻地覆才回来,他收起扫帚朝这边走来。
“跪下!”
温尚清推开温白,跪在地上。
“在外面混不下去才知道回来,温成旭呢?你父亲呢?”周师衍其实知道,僻雍书院的消息从来不闭塞,但周师衍想听他亲口说。
“父亲于大御皇城之上,拔剑自刎,以死明鉴。我将他……带回来了,立了牌位,与母亲一起。”温尚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温白猛然看向温尚清,这人躲在房间两天不吃不喝,原来是在为父亲立牌位,温白也是这时才知道,他竟是大御宰相温成旭的儿子。
温白久居于东宫,很早就跟父亲接触政务,自是见过那位温相,只是,温成旭的死虽非他们的错,却与祁皇室脱不了干系,这人真的不会杀了自己,为父亲报仇吗?
“去时你和你父亲二人,回来的却只有你一人,你们父子当真是……”周师衍举起扫帚,就要朝温尚清身上打。
温白尚未明了此时的情况,便下意识挡在了温尚清身前。
周师衍的扫帚停在了半空,终是没落下,“哪来的臭小子,让开!”
温尚清对温白的举动也很吃惊,但随即便笑了出来。
“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周师衍满脸怒容。
“半路捡的小徒弟,带他来见见师兄们。”
“见过师伯。”温白乖乖回道。
周师衍看了挡在温尚清身前的温白,像是有些满意,却依旧严肃到:“嗯,不错,倒是比你懂事。起来吧,带上你的酒。”
温尚清眼角依然带着笑意,看着温白,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小徒弟平时看起来冷冷的,原来如此关心为师啊。”
温白别过去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害羞了。
“好孩子,在这乖乖等着,师父马上出来。”说着,温尚清随周师衍进了屋,不知在聊什么。
温白在门外边等边察看着四周环境,桥西的阁楼有朗朗的读书声,密密丛丛的竹林里想来应到处都是机关。
一声钟声响起,学子纷纷下堂,人渐渐多了起来,温白也渐渐收回视线。
几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见有不认识的小孩站在这,便围了上来。
“喂!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为首的小孩问道。
这为首小孩长得与其他人不一样,明显壮硕很多,头发短而曲卷,眼睛是蓝色,温白在宫里见过这样的人,是外邦的人,并非汉人。
温白讨厌被众人围着,平日里那些下人见了他,头都不敢抬,这群人竟这般无礼,温白隐隐压着心里的怒火,瞥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温白虽是少年模样,但眉宇间却透着傲人的气势,为首的小孩更是心里不平,毫不客气的揽住温白的肩:“问你呢,新来的,你跟解尘公子什么关系?不会是他儿子吧!”
温白脾气不好,这人竟还得寸进尺,一个没忍住,来了个过肩摔,将那小孩摔在了地上。
于是,两人便打了起来。
温白跟着宫里的禁军学过武,本来是占上风的,谁知边上的孩子也都加入进去,帮助为首的男孩,温白这才吃了亏。
温尚清出来时,看着鼻青脸肿的温白,竟然又笑了,温白心里气,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有你师父我当年的风范。”
“当年?”温白抬眸瞟了温尚清一眼。
周师衍站在门口,冷哼道:“当年你师父也是跟人一见面就打,打到最后还成了毕生挚友。”
温尚清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被温白轻易捕捉。
果然,这人小时候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小孩,只是当年同他这样打架玩闹的人又是谁呢?竟会让他如此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