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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情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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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尚清恰是在决定彻底归隐的那天,收下了一个幼狼似的小徒弟,这也便与大御朝结下了那种理不清、断不明的孽缘。
那日冬月初雪,仅仅一夜,山川草木便铺上了厚厚一层雪白。
如今大御山河动荡,战乱纷起,能人异士要么寻求贤主,在乱世立足,要么看破俗世,归隐山林。
温尚清是做惯了前一种,如今想来做做后一种。
他本打算从观南山上下来后,便去淮南的山林里隐居,以避战乱,奈何突然夜降大雪,阻了山路,只得在这小镇上落脚。
温尚清为自己沏了盏茶,倚窗品茗,才发现自己得茶艺简直烂透。
曾经心系天下,东奔西走,日夜操劳,刚及弱冠的世家公子,除了一身顽疾什么也没落得。如今猛地清闲下来,竟还有些不适应。
温尚清正打算重泡一杯,不经意间瞥见窗外雪覆的街道上边,缩着一个小娃娃,蓬头垢面,应该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来个经过的行人,他便细细盯着人的脸看,像是在等什么。
等?还能等什么,等死吧。
又是这乱世可怜的弃儿,只可惜,温尚清救得了一个,还有更多,救不过来的,不如早些离开这破败人世,重新投胎去。
“温尚清!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温尚清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不知哪个莽汉,偏在他悲悯世情的时候来敲门,还这么粗鲁……
“莫急。”
温尚清放下那杯苦涩难喝的茶水,不紧不慢的去开门。
门外那人一进来,便带了一身寒气,温尚清不禁打了个寒颤。
霍承山一袭军旅戎装,一路赶来,还夹带着风雪。
“温尚清!啊不对,是温……温少师,可算找到你了,我一路从豫州赶去京师,又从京师追你追到观南山,温少师你可是真能跑啊。”
温尚清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勾起,叹道:“霍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怪叫别人误会你对我图谋不轨呢。”
“呸!温尚清,你个杀千刀的,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京师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就等你回去了……”看霍承山这着急忙慌的样子,温尚清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被扛到京师一样。
“回去做什么?”
“是回去帮那个将我父亲逼死的皇帝陛下,做那不孝之子,还是做叛军的说客?做那不忠之臣?”温尚清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话彻底堵得霍承山哑口无言。
温尚清与霍承山在朝堂之上经常不对付,常常政见不合,温尚清嫌弃霍承山鲁莽少智,霍承山鄙夷温尚清狡黠诡诈。
可如今天下有难,正是需要温尚清出鬼点子的时候,他却走了,这下霍将军倒是肯礼贤下士了。
不过温尚清同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可能再回京师做什么贤臣良相了。
温尚清二十年过的实在幸福,十年清居山林,无灾无难;五年入京求学,才冠京师;三年羁旅江湖,名扬天下。偏偏入朝不到两年,枕家便出了一件大事。
温尚清的父亲,大御的宰辅温成旭,为解藩王之乱,提出效法古人削藩,皇帝胆小,一直将此事后延,不知为何,各地藩王都知晓了此事,一时间都闹了起来,平白将这祸端提前。
皇帝为了安抚他们,便将温成旭推了出来,生生逼死在大御皇城前。温相一生清廉,学生遍布,皇帝这一招,既没有让各地藩王平息怒气,反而引得天下文人不满,皆为温相鸣不平。
温尚清站在皇宫高高的石阶之上,眼睁睁的看着皇帝的无能,父亲的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看着这乌烟瘴气的皇城,已不再是他向往的模样,于是,一气之下断了御赐寄明剑,写了文章大骂皇帝与诸藩王,便就此隐退了。
温尚清刚离开,大御皇帝便撑不住了,太子莫名死了,太孙失踪,藩王纷纷起势……大御彻底乱了。
寄明剑是承古七剑之一,在七位江湖高手手中,寓意保护大御,本来是枕清堂打算在儿子的冠礼上送于儿子的,如今也没必要了。
“温少师,这穆王都快进京了,小皇孙又失踪了数月,你若不回去……”霍承山已经将姿态放的很低了。
“我若回去,这天下也一样会乱。”
温尚清惬意的为霍将军斟茶。然后走向窗边,雪又开始下了。
“天下现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贤臣,而是一个明君。”温尚清坦然回道。
“你说的是谁?”霍承山追问道。
温尚清看着方才角落里那小孩,不知怎么得罪了一群泼皮,如今正被围困,看这架势,这小孩要挨一顿揍了。
“至今,没有。”
霍承山像是被戏耍了一番,气道:“那你这不是放屁吗?”
说完,又觉得说的太重,赶忙接着道:“啊,不是,你这……哎……”
温尚清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于是给他解释道:“身份合适的,无君主之能,有君主之能的,无皇室血脉,这是个死局。”
“那如今怎么办?”
“这场战乱,是避免不了的,乱世必出人杰,你若是遇到了,凭心追随便是。”、
霍将军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水,又一口将那茶吐了满桌,只骂“难喝死了。”
“是啊,难喝到无法下咽,那便不喝了,这世间不缺我一个温尚清,但缺一明主,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不破不立,不是吗?”
“听不懂,听不懂,你这是决定了?不回?”
温尚清脸上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勾起唇角:“劳烦将军白跑一趟。”
这个结果天下文士,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偏偏霍承山这个直肠子又跑过来问上一问,这是对温尚清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认可。
“在这个时候,让你来找我的人,你要好好谢谢他。”温尚清提醒道。
“什么意思?”
温尚清啧了一声,跟武将说话,就是累。
“这个时候将你支开,算是保了你一命,你若在皇城,这会怕是要死在皇城之下了。”
以霍承山的性子必然是要死守皇城的,最后也只会有一个下场,但霍承山有能力,命不该绝。
霍承山顿时坐不住了:“你的意思是……皇城已经……”
温尚清没有回他,只是探出头,又看向窗外,只见方才那小孩面露狰狞,将那几个地痞生生吓的不敢上前。手里却紧紧护着一块木牌,在雪里活像一头雪狼。
温尚清看着小孩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木牌,隐隐叹了口气:“有些眼熟啊。”
温尚清无奈,都决定要归隐了,竟然遇到了故人讨债,看来这小孩不得不救了。
霍承山顾不了那么多了,正准备原路返回,却被温尚清叫住。
“霍将军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忙,我见那小孩,被无赖殴打属实可怜,好歹是大御子民,你不如出手,相助一二。”
“我若去了,你便跟我走。”霍承山似乎还没有放弃。
“不可能。”温尚清断然拒绝道。
霍承山这人是糙了些,但耿直正义倒是真的。即使温尚清拒绝,他还是将那群地痞赶走,救一个落魄小孩也不过是临走时的举手之劳。
温尚清跟在霍承山身后,极为讲究的撑起一把伞。走到男孩身边:“小家伙,本来不想管你的,奈何故人来讨债,这旧日恩情只得偿还了。”
男孩紧紧抱着头的手松开,便瞧见一位如玉般的公子撑伞而立。
温尚清俯下身,问:“小家伙,你在等什么人吗?”
男孩十分警惕,将木牌紧紧捂在胸口。身上的兽皮又脏又破,散发着恶臭。
“可是在等我?”说着,温尚清拿出了一块和他一模一样的木牌。都是用方形红木雕刻,只有小孩半个手掌大小,温尚清的那块刻着“清”字,男孩那块刻着“瑜”字。
男孩看着温尚清手里的木牌,又泪水汪汪的看着温尚清,顿时呼吸急促,说不上话来,下一秒便晕倒在了雪地中。
霍承山教训了那些地痞,便要离开了。
霍承山知道,就算他把温尚清撸回去,他也未必会为朝廷效力,朝堂如今正乱,他必须赶回去。
他调转马头,最后又看了温尚清一眼,然后消失在风雪中。
……
祁深小时候锦衣玉食惯了,最初逃亡的日子实在艰苦,他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带他一起的是个翰林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能扑恶狼,猎鹿肉。
想抓他走的人实在太多了,祁深跑累了,问:“能不能跟他们走。”
那个翰林书生很生气,将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他不识君主大义,说他无论落在谁手上都是傀儡,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以死明志,也不能让那些乱臣贼子如意。
祁深不过是说说,他从小身上就有一股傲气,做傀儡自然是不愿意的,于是就这样硬生生撑了下来,翻山越岭来了这观南山。
那翰林书生把他带到观南山下便离开了,临走时给了他一块木牌,让他在这等一个人。
“那人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你不必找他,他会来接你。遇见了,便随他走。遇不见……大御还有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祁深不想认命,不想死,于是便这样日夜不分的等候在这里。与野狗争吃食,等不来人,便只有等死。本以为没什么希望了。
直到今日……他终于等到了。
那人自雪中来,让他看到了除了死的另一条路。
祁深醒来时,周身发热,只有唇角微凉,像是露水划过。眼前模模糊糊一道白色人影,逃亡数日的警惕让他马上清醒,他这才发觉自己竟没穿衣服。
“醒了?”温尚清收起手上的杯盏,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身子骨挺硬朗的,昨晚发热,今日便好了。倒是省事。”
他不喜欢麻烦的小孩,祁深看着眼前白皙干净的公子,不自觉开始揣度起他的心思。
祁深换了干净的衣服,横扫满桌吃食,几日来的艰辛奔波,如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来来来,喝些茶水。”这是温尚清又重新泡的一壶,他记得那些告老归休的老家伙们总爱这口,未来的日子也就这样,他还是要提前适应的。
祁深犹豫着,捧起来便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味道有点怪,兴许是流亡太久,尝不出好坏。
见这小子把茶水喝了个精光,温尚清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
“叫什么名字?”温尚清眉眼微弯,给人一种亲善和蔼的感觉,看着见底的茶水,似是高兴自己的手艺得到认可。
小孩沾了沾桌子上茶水,缓缓写下两个字。
“祁深”看这字端的方正,应当是大户人家的……
温尚清神情微怔,脸色霎时拉了下来,抬手按住了男孩的手,掂起男孩的袖子擦掉了第一个字。
这个姓氏不偏不倚,刚好撞了皇家的姓氏。
巧合,一定是巧合。
末了,温尚清叹气,他这故友当真是会给他找麻烦。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不能留你,给你些盘缠,你还是走吧。去观南山的道观,去忘禅山的寺庙,都行。”
温尚清也觉得自己很可耻,把人救了,又想丢下,但他实在不会养孩子,况且还是姓“祁”。
说这话时,温尚清脸上的笑容未落,祁深这才发现,这人眼角生来便微垂含笑,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带着虚伪,都是假的。
但祁深知道,若不跟着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别人逼他做的选择,也是他一定要做的选择。
“师父在上,请收下徒儿,日后学有所成,必不负师恩。”温尚清这才听到这小孩的声音,已经摆脱孩童的稚嫩,多了几分少年的明朗和坚定。
“学?学什么?你要学,我却没什么可教的。”
温尚清的语气骤然有些冰冷,让祁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命我救下了,但我不收徒弟,不养小孩,你修养好了,另寻他人吧。”
温尚清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祁深扯住了衣袖,祁深白净的小脸上尽是委屈,但温尚清却不是什么容易心软的人。
温尚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看似温和,实则却冷漠的抽出了袖子。
温尚清给祁深留了一笔银钱之后,便离开了小镇。
祁深似乎并没有放弃,一直跟在温尚清的身后,温尚清也没再多管他,他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一路风餐露宿,,又是冰天雪地,总有他扛不住的时候。
不过这一路实在是太顺遂了,温尚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他心态平缓,似是早已看淡了生死。
再往前走便是温尚清此行最后一座城池,他在城郊的一处林子里生起了火,回头竟发现那小孩还在身后,温尚清无奈摇了摇头。
“都要入城了,兄台打算何时出来……”温尚清突然开口道。
祁深愣了愣,这话不像是对他说的。
这时,树林深处突然出现一个黑影,不由分说直接飞快的朝温尚清这边袭来,卷起漫天落雪。
祁深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竟一直没发现黑暗处有人跟了他们这么久。
温尚清倒是镇定,竟直直的抗住了黑衣人这一击,整个人竟直直飞了出去,撞在了祁深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嘴角吐了一口鲜血。
祁深赶忙上前将人扶住,温尚清却把人推开,看着火堆旁的黑衣人,却对祁深说到:“看吧,我说过不要跟着我,不然跟我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多可惜啊。”
说完,又咳了一口血。
祁深这才明白,温尚清的确是自身难保,在乱世中的人,不是想将他据为己有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吧。
那黑衣人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开口道:“你,废了?”
那声音冰冷的不像人。
温尚清依着树,悠然笑道:“早就废了,穷阴兄不如留我一命?”
穷阴凝视着这人好久,最后淡淡的开口道:“可。”
祁深不可思议的看向黑衣人。
“呵,穷阴,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温尚清擦了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不过还是要感谢穷阴兄,一路的保护啊。”
这一路,想杀温尚清的人很多,但都被穷阴拦截,穷阴这么做,无非是想与温尚清一较高下,可如今才发现,温尚清早已被废了武功,是个废人了。
“杀你,没劲。”说完,穷阴的刀又亮了出来,“但,我主,要杀你。”
温尚清有些意外,穷阴漂泊江湖多年寻找对手,如今竟然有主了?
“你的主?穆王?”温尚清突然笑了,“哈哈哈,哎呀,你还是我认识的穷阴吗?”
穷阴没回话,只是长刀对准了温尚清。
祁深见状,暗道不妙,赶忙站在了温尚清身前,这倒让温尚清感到几分意外。
温尚清摇了摇头:“这时候不跑,是真想同我一起死?”
祁深回他,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自己也就没有活路了。
穷阴微微侧头,他杀人时不伤无辜,但若那人非要寻死,他也不介意杀一送一。
长刀起,黑影快速袭来,寒光闪过,祁深紧闭双眼,本以为这次是真的死定了,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只有耳边刀剑相撞时刺耳的鸣声。
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接住了穷阴的刀锋,那身影很熟悉。
“霍兄,没想到你还会回来啊。”温尚清这时候竟然还不忘调侃道。
“呸,你个混蛋,你明明就想到了!”来人正是霍承山。
霍承山将穷阴的刀用力推开,看向温尚清:“要抓你的人还真不少。这人又是哪路的?”
温尚清眼睛微眯:“他是……不夜侯,穷阴。”
霍承山嘲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穆王的狗,那便更该杀。”
说完,便上前,与穷阴打了起来。
不用打到最后,温尚清便知道结果。
霍承山必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