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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变故 牙印很小, ...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半夜。

      夜深露重,几人站在竹林深处,听着四周起伏的虫鸣声,正好能看见那栋小茅草屋的一举一动。
      何家超蹲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埋头拔草,就在他的眼皮子摇摇欲坠,即将要陷入昏迷的时刻,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

      是尹殊。
      凉凉的月光从竹叶间倾洒下来,衬得他乌发如墨,苍白的一截手腕虚虚垂了下去,仿佛一块几千年没有见过太阳的寒冰。
      他身量单薄,五官又精致昳丽,站在那里,竹林里就站了个披头散发的美人。

      “……怎么了?”何家超打了个磕巴。
      “看那。”

      乌漆嘛黑的小茅屋推开了半扇门,一个提着竹篓,罩着黑色斗篷的人,迈着略显匆忙的脚步,走出了院子,朝半山腰走去。
      看身形,是那个“阿爹”。

      何家超“嘶”了一声,疑惑道:“这么晚了,他不好好睡觉,打扮成这个模样要去偷什么?”
      “跟过去看看。”黑暗中,白千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他走在最前面,因为个高腿长,很快就跟在了“阿爹”身后不远处。
      男人走得很急,一路没停下来过,一直走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推开了门板。
      灰尘扑面而来。

      他扶着两边门板,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将门关紧了。却不知道就在刚刚,一行四个人,把他当成了空气,明明白白地穿他而过,现在已经站在了屋子里。

      窗户不知道被谁钉死了,门一关,屋子里就伸手看不见五指。男人脱下兜帽,驾轻就熟地弯下腰,从落灰的桌案下取出半截蜡烛来,捻了捻灯芯子,点上了火。

      豆苗大的火光颤颤巍巍地抖了抖,映亮了一小片桌面,还有男人那张堪称惨白的脸。

      他从竹篓里取出了一只瓷碗,一把小刀,在面前摆好,然后一圈一圈,解开用来束袖口的布条,把袖子挽到了大臂处——

      那条胳膊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几乎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刀痕,有些地方甚至是长好后又再次割开,反复了好几个来回,增生出的肉疤仿佛葡萄树上的葡萄,相互结连,纠缠得不可开交。

      男人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几个来回,然后接上碗,面无表情地划开皮肉,让鲜血汩汩流出,不要钱也不要命似的,接到满满一整碗后,才用干净的纱布摁住了伤口。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了色,变得透明,幽灵一般飘在屋子里。

      很快,男人就重新披好了斗篷,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碗血放进竹篓,抱在怀里,然后熄灭了蜡烛,往家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到了后院里的柴房前,才停下脚步。
      柴房边上有块颜色稍深些,方方正正的木板。他蹲下身,轻轻叩了三下,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才将它掀开来。

      黑暗中,两张很像的小脸浮现了出来,如果不仔细观察,她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反而看起来愈发诡异了——因为两个小姑娘脸都极白,瞳仁又黑又大,一双眼睛里,不但看不见眼白,甚至连属于活人的一丝光彩也没有。仿佛两只逼真的傀儡。

      “这都是什么奇葩一家人……”何家超莫名觉得瘆人,几乎是立刻,他下意识就想到了在湖边听到的那些声音:

      妖女、吃血的怪物、谁放你们出来的……

      本来何家超只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毕竟这个年纪最容易出混账,不明事理、小题大做还喜欢抱团孤立。
      可耳朵听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一幕幕堪称吊诡的画面发生,何家超盯着那碗血,心中竟然有一种更加荒诞的猜测。

      男人将那碗血端在手里,递在两个女儿的面前,说:“都饿了吧,快喝吧。”话音刚落,两个小女孩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一人一口,喝高汤似的,鲜美地嘬了起来。

      “…………”
      从小到大,何家超都自觉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即使不是自愿的。直到此时此刻。
      他简直膛目结舌,心道活久了果然容易疯,啃老还能这么啃,他还是见少了!

      “白老板,这、这家伙是吸血鬼么……”

      白千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
      “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个孩子应该是刍灵。”
      “……我也不懂什么是刍灵。”

      白千临没有马上回答。
      在黑夜中,他安静地看着尹殊垂下了眼睫,浅色的双唇抿了抿,似乎有点心虚。
      半响,他才自唇齿中发出声音,解释道:“‘刍灵,冥器也;束茅为人马,谓之灵者,神之类’。简单来说,就是用茅草或者木头,刻成人、又或是其它什么东西,然后注入魂魄,饲以鲜血,死物便能起死回生。”他平淡道,“这个‘阿爹’,用的或许就是这种法子。”

      但他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会用这种禁术?白千临看着那位父亲,还有那对的举止僵硬的女童,神色如常。

      何家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了然道:“怪不得他脸白成那个鬼样,还有那胳膊,啧啧,有多少血能叫他这么造,真不会出问题吗?”
      白千临说,“自然会。所以是禁术。”

      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安静地落在了他们身边。

      “饱了吗?”男人说:“饱了就去睡觉吧,下回饿了,记得避开你娘,悄悄告诉阿爹,爹来想法子,可不能再跑出去了胡闹了,昂?”
      姐妹两人舔了舔嘴角,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说是饱了,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的那只空碗。
      男人叹了口气,揉了下她们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我们秀文和秀燕儿,要好好的,快快的长大。”
      “好了,天快要亮了,再去睡一会吧。”

      说罢,他合上木板,拎着空碗,一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一回头,就见自己的妻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已是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他才走上前,解下披风,准备披在妻子肩头。
      女人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哭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因为生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可这么抓着人,竟然叫人不能挣脱。

      男人叹了口气,将人领回了屋内,坐在床边,终于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邓修惠和秋月从小一起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秋月清秀温柔,邓修惠谦谦君子,二人又志趣相投,所以长大后,就自然而然成了亲,日子过得很是幸福美满。没过多久,秋月就怀了孩子,还是双胞胎。本来是件喜事,可谁曾想,怀胎十月,一切都顺利的不能再顺利,到了生产那天,秋月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似乎是老天作弄人,两个孩子还没落地,就胎死腹中。秋月也因为这次凶险的生产,不仅落了一身的病痛,连性命也差点没留下。
      她陷入了昏迷,直到生产后的第三天,秋月才勉强转醒。因为难以承受丧子之痛,秋月虽然醒了,却只是吊着一口气,她成日里以泪洗面,一句话也不说,不过短短几天,就瘦得不成形,成了一具骷髅架子,眼看也要不行了。

      邓修惠接受不了妻子也要离自己而去,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家里老人的吩咐下,去了八乙湖边砍杉树,准备妻子的棺材。
      连续下了几天雨,湖边很是泥泞,邓修惠本来就浑浑噩噩,结果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就这么倒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后脑勺不偏不倚,砸在了一块白石上。
      昏迷之前,他想要是能死,就太好了。

      可谁知道,他竟然没被死成。
      救了邓修惠的是一个留着一把银胡子,长相颇为仙风道骨的瘦老头。
      瘦老头给邓修惠包扎了额头,见他挺尸一般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流下泪,想到旁边那具半成形的棺材,就问他家在哪里?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邓修惠说,自己的孩子死了,妻子快要不行了,他也不想活了,叫老头别多管闲事,赶紧走吧。

      瘦老头没听他的话,他眯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银胡子,说他倒有个办法,或许能救邓修惠一命,就是不知道邓修惠有没有这份诚心。

      瘦老头才介绍道,他名叫蓬丘子,师承桃花渊的鬼殿下,最擅长的就是“起死回生”之术。
      邓修惠的一双女儿还没过头七,只要在此期限之前,用上等的木材塑好人形,一切就还来得及。

      只是这法子并非毫无代价,这代价并非其它,正是活人的鲜血。也就是等他引魂入体后,这两个孩子最终能否活下来,能活多久,就要看邓修惠能坚持多久了。

      邓修惠本来是不怎么相信这些“歪门邪道”的,何况无论这位蓬丘子将自己的来历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他对“鬼殿下”也是真的知之甚少,只听说过一些无从考究的坊间传闻——

      传闻中,这位鬼殿下性格阴晴不定,冷漠又暴躁,嫉妒心还强。这样不好相与的个性,一般来说,在民间的名声应该都是一边倒,挑不出什么好话,一些“流言蜚语”也应更为的刻薄。偏偏却对这位鬼殿下格外宽容。
      而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比起这人糟糕的性格,流传更广的其实是他别具一格的来历,还有令人遐想翩翩的相貌。

      说是,桃花渊住着一位极为漂亮的美少年,所谓“幼而明颖,姿颜美丽”。因修鬼道,善纵阴傀,承鬼母之术而精用之,且更胜一筹,遂取鬼母之“鬼”字,唤为鬼殿下。
      这位鬼殿下虽然修鬼道,却是华寂仙山下的门徒,也是无岁神,昭临的小师弟。

      可说起昭临,他家中还挂着无岁神的画像呢,邓修惠安静片刻,心想,万一真的能成呢,不过左右是要他的血而已。
      再三思酌下,他决定一试。

      蓬丘子也如他所说,确实“复活”了两个本来已经死去的婴儿。
      邓修惠就抱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妻子的床头,只说是在湖边碰到了仙人,仙人不仅救了自己一命,还看夫妻二人爱女心切,实在感动,留下了两粒还魂丹后,就消失了。
      秋月当时还陷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虽然觉得有点太过玄乎,却也没有多加思考,就信了丈夫的说辞。不出几日,她就吃下药喝下粥,还能下床走路了。
      只不过,秋月再也不能说话了。

      但刍灵毕竟只是刍灵,像人,并非是人。
      过了婴孩时期,等秀文、秀燕五六岁,五官逐渐长开了后,秋月终于确定了自己心中的那点不对劲并不是空穴来风——两个女儿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可就是因为太像了,导致眼睛,鼻子和嘴巴都给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画笔,一板一眼地对比着,画皮似的,很刻意的让她们两相像了起来。

      尤其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秋月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正常人有那么大,那么黑的瞳仁,就连她自己,有时候看向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女儿,竟然都会被猛地吓一跳,何况其他人呢?
      她将自己的担心写给了丈夫看,但邓修惠只是沉默,然后叫她别多想。
      可没过多久,秋月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姱姮山里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说是当年邓家小子在湖边遇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恶鬼。他和这恶鬼画了押,恶鬼救了他死了的孩子,作为回报,这两个孩子就要为他做事,成了他留在人间的小鬼。

      山里人都开始躲着邓修惠一家。不过说法终归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质依据,他们怕归怕,躲归躲,却也不能拿秀文和秀燕怎么样。

      直到那个冬天,邻近黄昏时刻,张猎户回家时,发现自己家的老黄牛死了,它倒在雪地里,四肢僵硬,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唯一的伤口却只有肚皮上的那口牙印。
      牙印很小,像是个小孩留下的。

      山中下着大雪,张猎户家又在极为偏僻的峭壁上,除了自己,平时就没人敢上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正当张猎户提上砍刀,准备下山讨个说法的时候,他在自家的柴火堆后看见了昏迷的秀文、秀燕二人。
      听见动静,两个女孩缓慢地睁开了眼,看着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

      邓修惠卖了家中的祖宅,赔了张猎户两头牛,然后搬进了远离人烟的深山里,和山民保证,会看好自己的女儿,不叫她们乱跑,并且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秋月泪眼涟漪地看着自己丈夫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哭得几乎要断气,被邓修惠抱在怀中,安慰道:“你放心,早都不疼了。”
      秋月细细地抖着,只是在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火光映亮了整个院子。有人怒吼道:“邓修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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