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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仙子 哭声同云雾 ...

  •   何家超还陷在方才的故事中没反应过来,一声怒喝将他从里到外劈了个哆嗦,他看向窗外,疑惑道:“大半夜的,是谁啊?”

      秋月惊恐地看向邓修惠。
      邓修惠拍了下她的肩膀,放下袖子,站起身来,开了门。

      门外很是热闹,有老有小,连村长都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
      邓修惠问:“这么晚了,不知道——”

      话都没说完,“咚咚咚——”的几声,一头软着脖子的山羊和两只大白鹅就扔在了邓修惠脚下,一动也不动。
      俨然是已经死了。

      “别他娘的给老子装!叫那两个小畜生滚出来!”

      邓修惠皱起眉头,看着似曾相识地这一幕,艰难地开口道:“秀文和秀燕已经睡下了,找她们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他娘的眼瞎吗?!老子羊圈里死光了你说怎么了?!”
      “你装什么装?还有我家的那几只大白鹅呢!叫你家那两个妖怪滚出来!”
      “少废话,快点放人!”
      “对!放人!”
      ……
      那些人面目狰狞,唾液横飞,咄咄逼人地拥挤了起来,将不大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家超正经八百地蹲在那只山羊跟前,捞起山羊角,仔细研究了一番,说:“还真是一点血也没剩下,被吸了个干净……”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这回,应该确实不是秀文和秀燕,毕竟他们亲眼所见,自从偷溜出去被带回来,这两个姑娘就被邓修惠锁进了柴房,哪怕晚上给她们两人加餐的时候,锁都没有被打开。难不成是在他们去半山腰的那段时间偷溜出来,去到了离这很远的村庄大开吃戒,吃饱后又偷偷回去,把自己锁了起来,还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这怎么可能?她们是刍灵,又不真是妖怪。

      如果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呢?

      一个貌似村长的小老头咳了几声,在旁边姑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哑声说:“邓家小子,不管到底是不是秀文、秀燕做的,你先让她们出来,如果不是,也好为她们洗脱嫌疑,你说是这个理不?”老头虽然看似好说话,实际上在这群人威逼下,邓修惠要是不这么做,房子也就是一把火的事。

      “跟我来吧。”
      邓修惠脸色惨白,几乎是僵直地走向后院的柴房,连呼吸都几不可查地颤抖着,在众人的视线下,打开了那把锁。
      下一瞬,他就被猛力推搡开,火光映亮了不大的柴房——两个女孩相互拥抱着,小小一团,睡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被吵醒,秀文先坐起身,突如其来的光亮着实太刺眼,她用手指挡着眼睛,眯着眼睛朝门口看去。

      “……这、这……”“血、是血吗……”缓过神来,人群中嘈杂声渐起。
      秀燕后知后觉,才慢慢爬起来。
      ——她们方才饱餐一顿,下巴、嘴角和衣裙上的残血在火光下愈发清晰可见。

      “邓修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邓修惠死灰一般看向熙熙攘攘地人群,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掀起袖子来解释清楚,可是不能。那只山羊的死相和上回的老黄牛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今晚的事情到底是谁干的,他只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知道秀文、秀燕吃血,还只有吃人血才能活下去,才是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越来越多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有说两个姑娘是被鬼附身了的,也有说是邓修惠为了报复村里人因为恐惧而做出的行为,刻意纵容的,有说脏东西要烧死的,也有说有些太过了,罪不至死的……

      最终,老村长站了出来,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让人带走了两个女孩,安排每天几人轮流看守,避免再发生此等事情。

      秋月哭得泣不成声,抓住邓修惠的袖摆拼命摇头。邓修惠佝偻着消瘦的身影,却没有阻拦。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转眼漫山遍野就是一片火红,时间来到了深秋。

      秀文秀燕自从被村民带走后,就被看管在山神庙里,邓修惠每日三餐都会和秋月一起来到这里,给孩子们送饭和换洗的衣物。

      这晚。
      山神庙外站着两个个子高大的小伙,坚持到第二天凌晨,他们就可以换班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蹲在门口,眼神混沌。

      白千临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身后的山林一片昏黑,像头匍匐在夜晚的巨兽,只有不间歇的虫鸣和风吹过时,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从刚才起,长嬴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转身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白千临看向他,问:“怎么了?”
      “……没事。”长嬴说:“我看错了。”

      话音刚落,一阵黑风在林中卷起,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青女被吹得要往前扑去,被长嬴握住了胳膊,这才站稳了。
      何家超忽地惊恐道:“你们快看!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指的方向是一片萦萦绕绕的黑色雾气,它缠着树干,一圈一圈地攀升而起,以鬼魅般的速度攒动着,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在这片黑雾中,清晰可见一双血红的眼睛,一会儿神情怨毒,一会儿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的山神庙,似乎前一秒还在憎恨着谁,下一秒又不知怎么,突然扬扬得意起来。就这么颇为神经质的玩了好一会儿,突然间,这股黑雾游蛇一般卷起狂风落叶,大张旗鼓地径直朝着山神庙冲了过去。

      门口地两个小伙本来就困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忙着打架,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黑雾牢牢缠住了面部。一时之间,这两人自脖颈往上,仿佛罩了两个小号的黑色塑封袋。他们不约而同地蹬着脚,十指拼命挠着面部,试图撕下什么来,最终却无济于事。
      短短十秒过后,黑雾扬长而去,两条纸片一样柔软的人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声。
      他们面色青灰,双目惊恐地睁着,裸露出来的皮肤仿佛被枯化过,一丁点血色也没有。而在两人的脖颈上,耳垂下些的地方,赫然是两口熟悉的牙印。

      何家超站起身来,就见在黑风的侵袭下,山神庙上的那把锁,左右晃了两下,掉在了地上,伴随着“吱呀”一声,一条细细的黑缝敞开了来。
      正当他在琢磨那黑雾到底是何方妖魔,开锁要干什么的时候,一偏头,恰好看见了站在他旁边的尹殊,还有离尹殊很近,几乎是斜后方的白千临的侧脸。

      何家超愣了一下。因为他总觉得这副场景,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与往常不同,尹殊仍旧安静地站在一边,但或许是没有注意到有人看他,所以不再同往常那样的冰冷淡漠,仿佛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一块透明的冰,而他的神色,却是一片无力遮掩的、脆弱的悲凉。他似乎想逃,却又找不到理由,只能强撑着站在原地,挺着瘦削的脊背,双目却是涣散的。

      与之相反,平时看起来温和又得体的白老板,此刻竟然罕见地在走神。
      不过因为他的侧脸落在光与暗的界限,何家超看不清白千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道阴影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凉薄的嘴面上。白千临微颔着首,专注的,近乎一心一意的,注视着面前人瀑布般的黑发,漫长的等待后,就在何家超怀疑这个侧影是否也是某个时间点遗留在此地的一个虚影时,终于,他抬起了手,却只是动作轻缓的,摘掉了一片掉落在尹殊发丝间的竹叶。
      尹殊没有察觉,白千临也似乎只是举手之劳。
      可越是这样,何家超越是觉得奇怪,因为他搞不明白,如此简单且好心的一个举动,用得着做那么久的心理建设么?
      似乎是心有灵犀,下一秒,白千临就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来,何家超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看,心虚地勾了下嘴角,没敢得到回应,就逃荒似的连忙扭回了头。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就都“顺理成章”了。

      那股诡异的黑雾似乎是解开了某种禁锢,变得格外的强壮,它肆无忌惮地在村子里大开杀戒,鸡、鸭、牛、羊,甚至连人看家的大黄狗都没有被放过,横七八竖倒了一片。
      正巧撞上王奶奶半夜出门如厕,见到自家的大黄脖子一梗,歪在了地上,一双纤细的手抹了下指尖,一抹猩红闪过了王奶奶的瞳孔,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张苍白的小脸,还有那双令她很难忘怀的、黑洞似的眼睛。

      秀文和秀燕被绑了起来,嘴巴衣服里都塞满了稻草,炽热的火焰燃烧着她们的皮肉和头发,散发出一股尸体般的恶臭,火光中两张扭曲的脸庞忽明忽暗,唯有连绵不绝的凄厉的惨叫声清晰又刺耳。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神庙前终于一片死寂,只剩下了一堆还留有余温的焦灰。

      至于邓修惠和秋月,一开始村民们还在替他们辩白,以为这夫妻二人只是被恶鬼的迷魂术晃了眼,一时着了道,才酿成今日的大错,不过由于邓修惠和秋月坚决不肯认清现实,证据和人命都摆在眼前,竟然还要拼命救下那两个杀人的妖女,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家人都是恶鬼的奴隶,至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伙的!
      于是村名们二话不说,将这两位皮包骨的夫妻捆上巨石,沉入了八乙湖,还请来了神婆,在湖边做法,诅咒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看到这里,何家超有一种浓浓的荒谬和无力感由心而生,他突然明白了尹殊眼中的悲凉,也更搞不明白那位能起死回生的“蓬丘子”究竟是好是坏。若他是村民口中的恶鬼,如果不是他的救活了那两个夭折的小孩,或许早在十年前,邓修惠一家人就在天降的不幸中一一消亡了;可他又绝对算不上好,毕竟如果不是这起死回生术带来的后遗症,也不会有后面这一切解释不清的误会和惨死的结局。
      还有,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股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怎么盯上了秀文和秀燕,又究竟为什么要陷害那两个小姑娘?

      冰冷的雨点子从缓到急落进了身后的山林里,他们又从湖边来到了庙前,灰烬早已被扫去,只留下一方黑色的焦印,此刻被雨水打湿,也看不太清楚了。
      哭声不断地穿过雨幕,自山神庙里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朦朦胧胧中,能看见有两个瘦小的身影跪在高大的神像之下,呜呜咽咽祈求道:“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求你开开眼,要为我们一家人报仇……”

      ——跪在那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活活烧死在神庙外的秀文和秀燕。

      雨越下越大,声音断断续续,哭声同云雾一般,飘渺在这座大山中。
      不多时,竟然真从案台上走下来两位白衣飘飘的仙子,她们身姿窈窕,肌肤冰白,即使一层白纱遮着面容,也能叫人自然而然地生出心驰神往之感。

      秀文和秀燕呆呆地仰着头,一时看愣了神。
      远处的长嬴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脸色难看得都有些发了青,一层薄薄的冷汗从鬓角流下,坠在了他苍白的下巴尖,不受控地模糊了眼前地景色。

      仙子蹲下身,将二人扶起,介绍了她们的来历。
      原来这两位仙子,一个名为“姱”,一个名为“姮”,正是这姱姮山的两位山神。秀文秀燕如同见到了娘亲,扑进了姱、姮的怀抱中,求她们为自己无故惨死的一家报仇。

      姱姮伸着洁白的手臂,轻拍着两个小姑娘的肩背,微笑着,说“好”。
      可两位仙子的手,分明是纤细美丽的手指,却格格不入的,长着鬼气森森的红指甲,仿佛刚刚喝饱了人血。

      如秀文和秀燕所愿。
      第二天清晨,浓雾挥之不去,这座山里的所有活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直挺挺的,如同下饺子一般,径直走进了八乙湖中,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

      湖边起了一阵风,吹起了仙子的面纱,他们终于看清了姱、姮二人的真容。
      只听一声惊呼,青女死死捂住了嘴巴,何家超愣在原地,长嬴攥紧了指尖,连白千临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半响,何家超才结巴道:“她、她们,这是……”

      只见这两位仙子面上空无一物,如死物一般,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这么空白平滑地扭过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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