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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溯 不要白费力 ...

  •   姱姮分为两山,朝北的那一脉名为“姱”,向南的则是“姮”,两山环湖相抱。因为这个动作很像母亲展开双臂怀抱着婴孩,所以姱姮山也被附近的居民叫做“妈妈山”。
      它坐落在庞城附近,因风景秀丽,春夏秋冬各有看头,在早些年被开发成了一处森林公园,每逢双休或者节假日,就成了庞城人民首选的放松休闲之所。

      一行人到达山门外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总算小了一些,却依旧阴霾,几颗枯树萧瑟在寒风中,铅灰色的天越看越是压抑。

      何家超身残志坚,无论如何不放心尹殊一个人出门,所以哪怕仍旧晕得七荤八素,站都站不直,还是坐上了车,硬要走这一趟。旗袍店就只留下了米丽一人看守。

      长嬴本来双手揣兜,走得冷漠又潇洒,此刻却迫于强制来的情分,不得不分出一只胳膊,用来支楞何家超,防止这小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挺挺地撞到树上去。

      青女走在他们前面,一双明黄色的雪地靴,手里握着一只罗盘,腰间还坠着一串铜铃。奇怪的是,无论她走得稳当与否,这串铜铃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山中雾气深重,可见度很低,几乎是白茫茫一片。何家超突然脚下一空,连拽着本来就心不在焉的长嬴一起往侧面倒去——
      “小心!”
      从身后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来,稳稳地托住了何家超的肩膀。等确定两人都站好了,才松开手。

      白千临依旧背着那把灰扑扑的弓箭,藏青色的夹克,黑色的西裤,银边眼镜一丝不苟地挂在鼻梁上,一双眼睛明若秋水,眼尾微微下垂,映衬得他犹如月下修竹,愈发的温文尔雅。

      “这会儿雾重,看着脚下。”
      他的声音轻而缓,分明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却仿佛是贴在耳边说的一般。

      何家超一没反应过来,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独自愣神的这段时间,白千临似乎朝着尹殊的方向,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
      可还没等自己看清,那人就犹如一阵温和的风,从他们身边路过了。

      何家超扭头,准备要给尹殊说声抱歉,毕竟刚才差点连累他一起摔跤。结果刚一眼看去,就心道不好。

      不知怎么着,尹殊的脸色堪称十分不好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何家超右侧的那只胳膊,薄唇紧抿,倔强地绷成了一道淡泊的直线。
      虽然看起来是挺不动声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冷淡的,可要是再观察仔细些,就能发现,确实只是看起来。因为他分明连睫毛根都随着呼吸,略显急促地轻轻抖动着。

      像是在生闷气,还是说不出口的那种。

      何家超简直是一头雾水。他摸了摸自己无辜的胳膊,试探道:“怎么——”
      可话还没说完,尹殊就偏开脸,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走了。

      何家超:“…………”

      跟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行人往森林深处走去,先是登上了山顶,又下了山,一直来到了八乙湖旁边的一颗老槐树附近,才逐渐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湖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湖水死气沉沉的,每一丝涟漪都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死鱼身上的鳞片,又臭又腥。

      青女看着罗盘上不断摆动的指针,抬头看向白千临,说:“老板,看样子,就是在这里了。”

      白千临正弯着腰,随手捡了根枯树枝起来,在指间摆弄了两下。平淡道:“嗯。那就开始准备吧。”

      树枝陷进了土里,白千临的围巾松松地垂着,他微微低着头,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在八乙湖边,一笔一划出一些奇怪而复杂的符号和字迹。
      就在图阵即将完成前,他们的四周,悄无声息地腾升起了一阵雾气,仿佛一只纯白色的口袋,越收越紧,最终将他们彻底收拢在其中,连近在眼前的湖水都看不见了。

      何家超下意识地捉住了长嬴的手腕。他看向四周,总觉得这股白雾不同寻常,仿佛里面站着许多人,有许多双眼睛正在幽怨地盯着他们。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压得他心口很闷,有些喘不上气来。

      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在青女的腰间响起,似乎有谁伸出手,扯了一把那串安静的铜铃。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有白千临连眨眼都不曾,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垂着视线,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不慌不忙地添上了还缺失的笔画。

      最后一笔落下,在那霎那间,那串铜铃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挥打着,撕扯着,发出了几乎令人耳鸣的、激烈的金属撞击声。
      何家超捂着剧痛的耳朵,动作间,一个不留神,看见了藏在白雾里的东西——

      那是数不清条被水泡肿的小腿,几近透明的皮肤下依稀能看见底下的尸斑点点,紫黑色的脚趾甲里沾着黑泥和黄沙,仿佛一根根发了霉的白萝卜,熙熙攘攘地围着他们站了一圈又一圈。

      白千临扔了树枝,抬头看向站在阵外的长嬴,说:“可以放进来了。”

      长嬴把手腕从何家超的牵制中抽了出来,然后走进阵中,蹲下身,将一只被黄符封了口的陶土瓶放在了阵眼的位置。
      刹那间,一阵刺眼的白光从阵中心乍现,瞬间向四周蔓延,连着一望无际的湖水和起起伏伏的山峦,一并吞噬了。

      长嬴仿佛陷入了一片辽阔的棉花海中,一时之间,眼前白晃晃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但这个阵法他并不陌生。
      它既不能让时间倒流,也不能改变过去,只类似于进入过去的某一段真实的场景中。至于是什么场景,就要看阵眼放的东西是什么了。

      而他方才放的那只瓶子,里面装的正是昨晚被白千临一箭钉死在走廊尽头、也是穿着罗敏文身体的那只恶灵。

      果不其然,很快,雾气就渐渐散去,周遭的景物重现山水。他们仿佛穿越一般,来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湖依旧是那个湖,山也依旧是附近的山,他们不偏不倚,正站在湖边的槐树下。只不过头顶枝繁叶茂,日落黄昏,不再是寒冬天荒凉的清晨。

      “咚——”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了背后的树干上。
      树叶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了长嬴的瀑布一般散落的长发间。他也不管,就这么任由着其落花流水地披散在了肩头。

      长嬴回身看去,只见老槐树下很热闹。
      除过格格不入的他们,树干的那头蜷缩着一对布衣荆钗的小女孩。她们身量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身形却都一样的瘦弱,光从背影看过去,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朝她们扔石头的是五六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不仅扔,还又啐又骂:

      “呸!吃血的怪物!妖女!”
      “谁放你们出来的?怎么,又来偷东西了?这回是偷鸡还是偷狗啊?说话啊!哑巴了?”
      “哑巴娘还能教出两个撒谎精,快离她们远点,小心传染!”

      话音刚落,那小胖子又捡起一块石头,往上面碎了口吐沫,朝着这边扔过来。

      “你们做什么!”
      何家超下意识伸手去拦。但一点效果都没有,石头从他的手掌心顺顺利利地穿过,然后砸在了个子高些的那位姑娘的肩背上。
      像是得到了什么号令,下一刻,大大小小的石子就越发变本加厉地砸了过来,劈里啪啦地落在了那具单薄的皮包骨上。

      那姑娘本来就没什么肉,又是夏天,一层轻飘飘的布料根本顶不了什么作用。
      她紧紧地护住着怀里的女孩,仿佛丧失了五感,但裸漏在外的皮肤却一片姹紫嫣红,全都是红肿的斑痕。

      何家超一时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嘟囔着“欺人太甚”,就要冲上去赏那群小破孩一顿暴揍。
      袖子撸了一半,就被白千临拦了下来。

      “不要浪费力气。”白千临平静道:“这只是一段过去,我们能看,但不能改变,况且也改变不了。”
      “可是……”
      “你不是试过了吗。”

      何家超看了看自己被“穿透”的手掌,到底没再说什么。

      “姐姐……我们还手吧……我、我听话,再也不偷偷溜出玩了……”一道稚嫩的哭腔破了音,不成调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反而变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长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白千临。
      却没想到这人相当敏感,几乎是同一时刻,白千临也看向他。不等长嬴躲开视线,就问道:“知道是谁了?”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温和又肯定。
      长嬴觉得没必要回答,偏开头,完成任务似的“嗯”了一声。

      不远处跑来一个枯瘦的女人,她脸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也没什么颜色,整个人透漏着一股浓重的病气。
      女人似乎是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语气词,一边跺着脚,一边挥舞着手,举止滑稽地驱逐着那些愈发肆无忌惮的小破孩。像只老乌鸦,也像个干瘪的稻草人。

      青女皱起眉头,叹气道:“这些臭小子们……”

      远处传来袅袅炊烟,直到听见爹娘喊着去吃晚饭,他们才撇下石子,一哄而散。

      女人可能是被砸到了腿,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树下,捞起两个小姑娘,蹲下身,给她们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红着眼眶,一手牵着一个,迎着温热的余晖,朝山里走去。

      画面一转,他们就站在了一个竹林间的小院子里,身后是一间不大、但打理的相当干净的茅草屋。

      那个枯瘦的女人独自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安静地抹着眼泪。
      院子后面不断地传来男人的斥责声:
      “阿爹之前说过没有,没有我的同意都不许出去!为什么就是不听阿爹的话?!秀文,你是姐姐,怎么也能跟着妹妹胡闹?”
      “还有你,秀燕,你好意思哭吗?你看看你姐姐的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

      他们跟着声音,穿过茅草屋边的小道,来到了后院。
      就看见一个个头很高,但过分瘦削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一间紧闭的柴房严肃道:“既然不听话,那就别吃饭了。好好待在这里反省吧。”

      说罢,他甩开袍子,狠狠往前面走了几步。
      步子越迈越小,也越来越没有力气,最终安静地停在了拐弯处。距离着一群穿着奇葩的陌生人不过几步之遥,只是他什么也看不见。

      “哎呦我去……”
      何家超被这张脸吓了一跳,疑惑道:“他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虚?这脸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吸干了血呢……”

      确实,男人简直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了,他脸色白的发灰,眼球突出,眼圈像是被烟熏过,长长地垂到了嘴角,嘴唇上还泛着干皮,仿佛几天几夜都滴水未进。
      虽然也是一脸虚态,却和刚才那个女人病怏怏的模样又有所不同。不像是久病未愈,倒像是常年失血过多造成的。

      他沉默地面对着一群陌生人,站了好一会儿。就在何家超被盯得浑身发毛,怀疑他是不是能看见,自己是不是早被发现了的时候。那个奇怪的男人终于偏了偏头,转过了身,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矮小的柴房。
      半响,他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叹道:“无论如何,阿爹不会叫你们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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