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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钱 抱了一路, ...

  •   半夜。

      陶锐和罗敏文死了,魂魄不知所踪,死亡时间却不是现在,而是陶桃跳楼前的那一晚。
      白千临和警察说明了来龙去脉,将夫妻二人的尸体交给了警方安排,穿着尸体的两只恶灵则被带回了水北街,旗袍店二楼的神调司。

      何家超昏迷了一路,人才醒,虽然总体没什么大碍,但被吓的腿软,面条似的站不住,脸色白的发青,话也嘟囔着说不清,看起来像是快要咽气了,被米丽扶去了休息室休息。
      青女也没闲着,将穿着陶锐皮肤的那只带去了诘问室问话,白千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之后,安排好后面的事务就下了楼,不见了身影。

      于是整个二楼,只剩下长嬴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冷脸走神。

      窗户外一片漆黑,细白的雪粒飞舞在寒风中,一会儿往上走,一会儿又斜斜地向下飘去,分不清来自何方、去到哪里。
      长嬴肤色冷白,薄唇抿成了一道毫无情绪的直线,幽幽地盯着窗帘上的灰白色光影。他觉得胸口憋闷,莫名喘不上气来。于是站起身,裹紧了棉服,两手揣进衣兜,慢悠悠地走下了楼,准备出门透透气。

      门口的铜铃闷响一声,寒风的呼啸声骤然清晰起来。他随意挑了个方向,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白雪,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窄巷里。

      何家超的衣服随他人,又高又壮,长嬴小半张脸都埋进了衣领里,只露出了双寒潭般安静淡漠的眉眼。
      两旁的路灯泛着冷冷的白光,衬得这个冬至日格外没有颜色,他低垂着眼眸,看着被寒风扬起的雪粒子,想起了华寂山,想起了他的师兄和师姐。

      他的师父纪椿华一生只收了四个亲传弟子。
      大师兄昭临乃是诸神伊始、地狱道口第一道九天玄火所化,二师姐孟庄雪则是皇亲国戚家的金枝玉叶,三师兄班肃虽不是来自大富大贵之家,却也父母双全,对他恩望有加。
      唯有长嬴出类拔萃些,他本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根本不会被收在华寂山门下,更别提什么亲传弟子了。

      他人不人鬼不鬼,只是昭临在一桩惨案中随手捡来的。

      当年,华寂山因受天道之命,与上神君复共同镇压鬼母,直至鬼气完全消解。
      可鬼母,乃是万鬼之母,本为盘古开天之时,混沌之中的一部分混沌之灵,不明事理,不通人性,却善于蛊惑人心,以人鬼仇怨为食,是个天生天养的魔头。

      上神君复受命前往将其收服,可战无果,鬼母又冥顽不灵,执意不肯言和,反纵使十万阴傀攻上天界,九天境界刹那间成了尸山血海,殷红的血花爆裂在洁白的云端,在天边形成无边无际的红霞,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敌。
      直到最后,君复以灵体为媒,神格为祭,才将其暂时镇压在仙剑万古尘之下。

      但这魔物毕竟天生天养,只要人间有人枉死,就有怨气滋生,只要有一丝怨气,鬼母就不会消失。
      ——所以说是消解,也是任重道远,并非轻易就能做成之事。

      万古尘落在华寂山中,以此为中心,常有阴气逃窜而出。纪椿华他们的任务就是及时找到溢出的地点,加固封印,防止由于阴气作怪,酿成无辜的杀戮,继而导致怨气丛生,封印松动。

      听孟师姐说,他们赶过去时,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村民皆被阴气附身,全都变成了阴傀,在鬼母的指挥下自相残杀,已然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乱葬岗。

      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像是被饿坏了,头埋在一具尸体里,满脸都是血,正在啃食剩下的半条胳膊。
      他既不是人,也不全是鬼,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何只有他没有死,就这么不伦不类地活了下来。

      长嬴对这段记忆格外模糊,只是听别人说起,当时那种情况,前往的弟子都不敢上前扒拉自己,推推搡搡间,大师兄走了过来。
      在众人又惊又吓的目光下,独自走上前。于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一身洁白,一个满身脏污,就这么隔着段距离,沉默地对望了半响。

      昭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蹲下身,把那孩子抱了起来。
      又抱了一路,抱回了仙山上。

      他被莫名其妙地收为了纪椿华的第四个弟子。
      或许是因为长得漂亮,讨人喜欢,从小到大,除了昭临的师门上下,都因为这张格外具有欺骗性的皮囊,对他溺爱有加。

      他是华寂山的小公子,明明以这样的出身,却在爱和包容中长大。甚至除过昭临,他连句严厉些的批评都没听过。

      在湿冷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有些呛人的纸张燃烧味。长嬴安静地低着眼睫,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单薄的背影落在雪地上,显得寂静又落寞。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将衣领压了下去,余光扫见了一个身影——隔着蒙了白雪的几颗枯树,半跪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烧纸。

      那人正是白千临。

      长嬴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也没有出声。

      袅袅的纸烟在飞雪中被打散成一片迷蒙的雾气。他冷白的指尖握着一根树枝,顶端已经被烧黑碳化了,深灰的围巾随意散开着,明亮的火光照映得他面容素白,下颌清瘦,眉眼的弧度修长又冷淡,没什么情绪地凝视着眼前不断卷曲的火舌。
      只时不时抬腕,挑拨一下那些纸钱,好让火烧透进去。
      仿佛一幅色调压抑,又十分安静的画像。

      长嬴抿紧了唇,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否要转身就走。

      纸钱很快便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堆细软的、一碰就散的灰烬。
      白千临最后又随手拨了两下,确定没有火星子,便丢下树枝,直起身。然后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相隔不远的尹殊。

      大雪纷纷扬扬,霎那间,多余的喧嚣被掩埋,尘世间一片寂静。似乎是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白千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长嬴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看过来,表情更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的尴尬。

      两人相顾无言几秒,白千临率先挪开了视线,碰了下肩头的积雪,走进了长嬴,“怎么出来了?”

      长嬴看着他,声音有些低,“透气。有点闷。”

      白千临点了下头,说“是么”,又问他“现在好些了没?”
      长嬴随意“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白千临个子很高,虽然眉眼很温和,但这种自带的压迫感和攻击性都实在令人难以忽视。长嬴看他时,一向要略微站远些,要仰着头。

      他下巴尖苍白,压着衣领,嘴唇微微张开,闭合了一下,仿佛是在犹豫。但开口却是那么强势又无礼:“你在给谁烧纸?”

      好在白千临并不怎么在乎他过于冷硬的提问。他没什么表情,回答说,“家人。”
      “父母?还是……兄弟姐妹。”
      白千临耸下肩,语焉不详道:“大概吧。”

      “……大概?”长嬴皱眉,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雪花飘在了他的睫毛上,长嬴下意识眨了眨眼。
      长而软的睫毛贴着下眼睑,映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只有一瞬间,他才看起来有些迷惘。
      长嬴很快就抬起头来,古板又固执地盯着白千临的眼睛。像是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白千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从来也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比如此刻,不过是堪称短暂的三秒钟,长嬴就偏开脸,颇为不耐地摆了摆手,改口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他的侧脸苍白又脆弱,神色冷淡。
      白千临看着他,平静又客观地解释说,“没有骗你。只是说了你可能不信,你问的这些,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
      突然得到了认真的回答,长嬴眨了下眼,胡乱敷衍着“嗯”了一声。紧接着就蹙起眉头,毫无预兆地得寸进尺道:“你待在神调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白千临被他逗笑了,但还是点了下头,说:“是。我只知道自己犯了重罪,需要留在这个地方改错,至于其他,我也还在寻找答案。”

      他看着不像说谎,于是长嬴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太过于荒唐,这人没去投胎,竟然是因为失忆,忘却前程?
      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挣扎得面目全非,就为了那么一点点希望,结果兜兜转转,什么也没有改变。也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好笑。

      “你呢,”似乎是为了岔开话题,白千临语气自然,不经意地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庞城?”
      “……最近。”
      “还习惯吗?”
      长嬴没什么情绪地点了下头,说:“何家超很照顾我。”
      “嗯。那再好不过。”

      雪又下大了,不过一会儿,四周近乎是白茫茫一片了。白千临似乎想替他拍去肩膀上的积雪,但抬起手,又放了回去,只是笑了下,说:“走吧,外面很冷,回去请你吃夜宵。”

      说是夜宵,其实只有泡面和卤蛋,长嬴表示拒绝,于是白千临只好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叫他慢慢喝,自己要去诘问室看看情况。
      长嬴立刻将手里的杯子放了回去,表示自己也要去。

      白千临无法拒绝他,只能同意。

      诘问室在地下一楼,门外有层层符阵护佑,站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白千临开了门,刺耳的尖叫声劈头盖脸地浇了两人一脸。
      青女满脸疲惫,正准备出来。

      “有结果了?”
      “嗯。”青女头发凌乱,脸色泛白,完全不见最开始见面时那副端庄冷静的模样。她捂着耳朵,指了指门外,说:“出去聊。”

      关门前,长嬴下意识看向了屋内
      ——诘问室方方正正,整体色调是一点温度都没有的冷白光,没有桌子椅子,光秃秃的地板上画着一方巨大的阵。
      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十分瘦小的小姑娘被捆缚在阵的中央,冲着门的方向剧烈地挣扎着。黑水从脸上两个漆黑的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她时而尖叫,时而怒吼。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冲着长嬴露出了一副诡异的笑脸。

      这正是穿着陶锐身体的那只恶灵。

      “问的如何?”

      青女叹了口气,说:“我先用她姐姐作饵,倒是问出来了些东西。她说,她们姐妹二人最开始只是缚在那只娃娃身上,被陶桃带回家,去到了那间卧室里。然后一到晚上,二人就开始在楼道里装神弄鬼,逼得陶桃精神恍惚,再利用离魂散勾出了陶桃的魂魄,霸占了陶桃的身体。

      但两人用一个身体,肯定容易露馅。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很快,陶桃的异常就被她的母亲、也就是罗敏文发现了。最开始只是治病、吃药、严加看管等等,可到了后来,罗敏文开始怀疑住在房子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于是找上了杨琴,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请她过来帮忙。

      这些话被‘陶桃’听到了,她们害怕事情彻底败露,被驱逐出身体,然后魂飞魄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晚就在晚饭中参入了安眠药,趁夫妻二人睡觉的时候,用枕头捂死了他们,一人穿了一具身体。
      因为害怕陶桃的尸体腐烂,被发现后不好收场,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阵里的这个就穿着陶桃的身体,去到了教学楼的天台,将她推了下去,伪装成了自杀。”

      青女皱着眉,摇了摇头,说:“但这段话漏洞百出,估计没几句是真的。何况按她交代的,她们是穿了别人的身体,但魂魄呢?
      这一家三口死于非命,按理来说魂魄应该还留在那栋宅子里,可老板,您不是说你们检查了屋子,什么也没发现嘛。”

      “嗯。”白千临说:“问了?”
      “问了。”青女摊了下手,说,“我只不过是问了一句,她就突然来了精神,就成了你们刚才看见的那样,又哭又笑,还吼着什么‘妈妈不会放你们’、‘妈妈会来救我们的’之类的话。我再问‘妈妈’是谁,她就已经彻底疯魇住了,完全听不进去我在说什么。”
      说罢,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仿佛又听见了那阵叫人耳朵流血的尖叫声。

      “妈妈……”
      白千临不知道在想什么,镜片沉默地泛着冷冷的光。半响,他转身,从衣袋取出一个透明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半截红指甲,还纠缠着几根卷曲的毛发。
      他把这玩意推向青女的一边,食指很轻地扣了一下桌面,说:“查查看,这指甲是哪里的东西。”

      青女很快反应过来,取来了一面铜镜,一碗洁白的炉灰,轻轻一吹,镜面就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然后她拎着头发,将那半截鲜红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了镜面上。

      很快,平静的镜面突然抖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将那指甲卷入其中,形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就这么转了好一会儿,镜面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原本均匀分布的炉灰不知道被谁画了几笔,错落有致地形成了三个字——姱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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